采药老人第三天天亮前就走了。他把一包碾碎的草药放在供台上,留了一句"三天换一次,别动左肩",然后背起药篓从破庙的后门出去了,没有再回来。陆沉醒来的时候供台上只剩那包药和一截干透了的锈骨草,老人连名字都没留。
陈渡也经常不在。白天他出去打水、砍柴、找吃的,傍晚回来把东西放下,在庙门口坐下啃干粮,偶尔问一句"肋骨还疼不疼",问完就不再说话了。陆沉知道他在外面转悠的时候顺便在观察附近有没有人追上来,但他不问,陈渡也不说。
白天庙里只剩他自己。干草堆旁边的泥地上有一块被阳光晒暖的区域,从辰时一直亮到未时。他靠着墙根半躺着晒太阳,左肩不能动,膝盖被木片夹着也弯不了,两只手是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东西。
他在练手。
先是空的。五根手指在阳光里慢慢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像在适应某种不在场的东西的触感。闭着眼的时候,他脑子里回放着他在矿道里用手指在碎空符的飞行路径上"打结"的那个瞬间。那种触感——不是在捏东西,是在"拨"一股线。那股线不在物理空间里,但它确实在他的指尖可及的范围内存在。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破庙的地面。
他看见了。
干草堆旁边的空中有两根极细的、半透明的线,颜色浅得几乎要融进阳光里。它们从地面的两块碎瓦片上延伸出来,另一头各连着庙门外的某个方向。是"残留"的因果线——可能是之前谁在这个位置坐过、走过、碰过这两块瓦片之后留下的微弱痕迹。瓦片本身是死的,但曾经碰过它们的人留下的因果尾迹还没有完全散尽。
两根线都在他的视野里,安静地飘浮在离地面一尺多高的位置,像两根被风吹剩的蛛丝。
陆沉伸出右手。他没有用力去"够"那两根线——他只是在指尖朝向它们的方向伸过去,停留在那两根线下方大约半寸的位置。然后他试着让指尖自己"感应"那两根线的位置。
指尖微微麻了一下。
他触到了第一根线。触感跟在矿道里打结时一样,像碰到了一股绷直了的细棉线,柔韧的、有弹性的,没有温度。他用食指轻轻勾住那根线,把它拉向第二根线的方向。第二根线没有被拉走,它还在原来的位置飘着。他需要把两根线"凑"到一起。
他试着用大拇指和中指同时捏住第二根线的中部,把它往第一根线的方向带。两根线在距离大约三寸的时候开始互相"排斥",像同极的两块磁铁在靠近之前就开始互相推。
他眯着眼盯着那个排斥点。以前他碰到这种情况只会硬扯——现在他知道不能扯。他在两根线之间,用空着的食指在排斥点附近做了一个极轻的"圈"形动作——像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两根线同时被那个"圈"吸引了一瞬。排斥减弱了,它们各自往那个圈的方向靠拢了半寸。
他又画了一个圈。这一次两根线靠得更近了。他连续画了六个圈之后,两根线终于在他指尖前方的空中碰到了一起。碰到的瞬间,它们自动"粘"住了,像两根被水浸湿的棉线在接触点自然吸附。
他成功地把两根散线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悬在半空中,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直径大约两寸,形状像一颗松散的绳环。两根线在结的外侧继续延伸,各自朝着原来的方向。这个结没有改变它们的走向——它只是在两根线之间制造了一个共通的"交汇点"。任何碰触这个点的东西,都能同时触到两根线的末端。
陆沉看了那个结很久。
他可以在任何两根存在的因果线之间"搭"一个点。不改变它们原有的方向,不让它们互相干扰,只是让它们共享一个交汇处。那如果他把这个结做得更大呢?如果他把五六根、十几根线同时打到一个结上呢?
他想到了"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第三截线。那圈暗红色的粉末还嵌在线的边缘,像一道细细的镶边。断线的状态还维持在上次那样,暗了一档但没有合拢。他还不能确定"编织"能对主因果线做什么,但至少它不影响那些末梢的散线。
他靠回墙上,右手垂在膝盖旁边。那个结还悬浮在刚才的位置,安静地转着,像一个很小、很不起眼的风眼。
庙门外传来陈渡的脚步声。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串洗过的野果,把果子搁在供台边缘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陆沉。
"你今天脸色好点了。"
"嗯。"
"手在动什么?"
"练点东西。"
陈渡没有追问。他蹲在供台旁边啃野果,啃完一颗又拿了一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外面没有人追过来。山下的镇子在传青云宗封山的消息,说是宗主重伤闭关了,三大长老接管了宗门事务。"
陆沉看着自己指尖前方那个小小的结。两根散线被它牵住,像一个微型的锚点。
"封山了。"
"嗯。进不去了,但里面的人也出不来。"陈渡把果核扔到墙角,拍了拍手,"你打算怎么办?你那条身份线还能撑多久?"
陆沉低头看了无名指。那根浅灰色的身份线还挂着,但连接处已经松散得只剩几股细丝了。他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脱开。
"再撑几天。"他说,"够了。"
陈渡没有继续问,走到庙门口靠门框坐下,把一条腿伸直了搁在门槛上。破庙外面的阳光从门框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块明亮的梯形。
陆沉在梯形光区的边缘伸直了右手。他盯着空中的那个结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左手,用指尖在结的外围又加了一圈。那个结变大了半寸。
两根线变成了三根。庙门外不知哪只路过的飞禽留下了一根极短的碎线,被他的"圈"引过来了。
他在做一张网。很小的一张,只有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