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架着他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陆沉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的脚还在动，但那些动作已经跟大脑无关了，只是两条腿在重复一个机械的交替动作，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还在靠惯性往前挪。陈渡最后把他拖进一间山腰的破庙时，他的身体像一袋湿沙一样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干草堆上，震起了一蓬灰。
陈渡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又摸了摸他的左肩，那块被碎空符剐过的伤口已经跟袍子的布料粘在一起了，撕开的时候带了一层暗紫色的血痂。他脱了外袍盖在陆沉身上，然后去庙外的溪边打了水，回来后发现陆沉正在发烫。
额头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陈渡往他嘴里灌了半壶水，又撕了一块干净的里衬给他裹了左肩。做完这些之后他在庙门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外面暗下来的天色，然后站起来，把身上的干粮和剩下的水放在干草堆旁边，转身走了。
他去找药。这附近的山里有人采药，说不定能碰上。
陈渡走后的第四柱香，陆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躺在一条河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漂，河水是暗红色的，像那枚碎掉的核心晶体的颜色。他漂了很久，从白天漂到黑夜再漂到白天，最后被一块礁石拦住了，礁石顶上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褂，膝盖上搁着一只竹编的药篓。
"醒了？"
陆沉睁开眼。
破庙的顶就在他头顶两尺高的地方，木梁上挂着几缕蜘蛛网，阳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的。他偏了一下头，看见一个人蹲在他旁边，正拿一只粗瓷碗往他嘴边凑。
那人看起来五十多岁，黝黑的面皮上刻着很深的纹路，一双厚茧的手稳稳地端着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褂，腰间挂着一只竹编的小药篓，篓子里露出几根草茎和一片干枯的叶子。
"喝了。"那人说，语气不急不缓，"退热的。你烧了两天。"
陆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来。那人把碗沿贴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苦的，但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像一盆冰水浇在冻僵的手上，又凉又暖。
他喝了半碗，靠回干草堆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说话。
"你……"
"采药的。"老人把碗搁在旁边的柱础上，手指在膝盖上抹了一下，"路过庙门口，你同事说你烧了三天了，让我给你看看。我看了一下，左肩的伤不算深，骨头没伤到，但感染了。肋骨断了两根，膝盖骨裂了一道缝。"
"四根。"陆沉哑着嗓子纠正，"肋骨四根。"
老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没笑。"行，四根。你还有力气数这个，说明死不了。"
陆沉靠回干草堆上，把视线从老人脸上移开，扫了一圈破庙。庙不大，泥塑的神像倒了一半，供台上堆着几把草药，墙角有一只瓦罐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味从罐子里溢出来，苦中带一丝回甘。陈渡不在。
"我那个同事——"
"下山打水去了。"老人站起来，走到瓦罐旁边用一根树枝搅了搅罐子里的药汤，"他说你叫陆沉？"
陆沉顿了一下。"嗯。"
"那你得再躺两天。"老人搅完药汤，把盖子重新盖上，转回身看着他，"你那两根——四根肋骨，乱动的话会扎进肺里。不想死就别逞强。"
陆沉闭上眼睛，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态。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干净的白布条缠得整齐。膝盖被夹了两片木片固定住了，像夹板。肋骨的疼还在，但被什么药物压住了一层，闷闷的，像隔着一床厚被子挨打。
"你的药……"陆沉睁开眼，看着老人腰间那只竹篓，"你采的这些草药里，有没有一种叶子背面是紫色的？"
老人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手从瓦罐盖上移开，转过身来重新看了陆沉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更仔细，像在确认什么。
"你认药？"
"不认。"陆沉说，"但我在一个遗迹里见过有人刻过那种叶子的形状。"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药篓里抽出一片干枯的叶子，递给陆沉。叶子不大，形状像柳叶，翻过来看背面是浅浅的紫灰色，像褪了色的旧绸缎。
"这种草叫锈骨草，长在有墟海气息渗透的地面上。"老人把叶子收回去，重新塞进药篓里，"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它的刻纹？"
陆沉没有回答。他看着老人把叶子塞进药篓的那个动作——熟练的、随意的、像已经做过千百次的习惯。一个采药的老人，随身带着一片锈骨草的干叶子，平时会翻给路过的人看吗？
"你采药多久了？"他换了一个问题。
"四十年。"老人坐回柱础上，把碗里的药渣倒进墙角的一个小陶罐里，"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在青云宗后山采药，后来师父没了，就自己走了。"
"你认识青云宗的人？"
"认识几个。"老人把陶罐盖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身上那股气味——墟海的——我闻过。每年献祭大典之后，祭坛附近都有那个味道。但你的比他们的重。"他看了陆沉一眼，"你从祭坛下面出来的吧？"
陆沉没有否认。他靠回干草堆上，看着破庙顶上的蜘蛛网在风里轻轻地晃。陈渡找了一个采药四十年的老人来救他，而这位老人恰好知道墟海的气味、恰好带着锈骨草、恰好提到了献祭大典之后的气味。
他没有问老人知不知道"献祭是喂养"这句话。
那句话嵌在他骨头里了，像那具白骨肋骨上的刻字一样深。他现在不需要问任何人，他只需要先把肋骨养好，然后再决定这件事跟谁讲。
陈渡推开庙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罐新打的溪水。他看到陆沉醒了，挑了一下眉，把水罐放在门槛旁边。
"醒了？"
"醒了。"
"还活着？"
"活着。"
陈渡蹲下来，把水罐里的水倒进碗里递给他。"这老头说你得躺两天。我也得躺两天——我把你从矿道口拖到这座庙，肩膀脱臼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嘴角扯了一下，胸口肋骨被抽得疼了一下，但笑没收住。他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溪水从喉咙里滑下去，带着一丝从山涧里带来的清冽。
外面天正午，破庙的门敞着，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脊轮廓和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浅蓝色天空。
他躺了两天。但还会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