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那片倾斜的石壁前面站了很久。
苔藓底下的震动一直没有停。规律的、沉闷的、像一个巨大的胸腔在石壁后面缓慢地起伏。他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震感顺着指骨传到手腕，再传到小臂。那种频率跟他自己的心跳不同，比心跳慢，比呼吸沉，像一头睡着了的东西在翻身。
"门在前面。"陈渡从他身后挤过裂缝，站到他旁边，也伸手摸了一下石壁上的苔藓，"这面墙就是门的背面。它没开——但是我们在它的背面。"
陆沉收回手，转身往回走。他重新侧身挤过裂缝，回到巨门所在的洞穴。那扇墨玉般的巨门仍然静静矗立在石壁面上，符文还在缓慢流动。他走到门前，这次没有伸手，只是站定，抬头看着门面上那些交错的纹路。
"我来过这里了。"
他对着门说了一句。
门面上的符文流动了一下——像水面的波纹被风搅动了一瞬，然后恢复原样。紧接着，门缝之间那片密合得插不进刀刃的缝隙，开始从底部往上"裂"开。没有声音，没有碎石掉落，那些刻纹沿着门缝的边缘亮起了一圈极细的青白色光，光沿着门板边缘走了一圈，然后门板向内退了一寸。
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那种开。是门自己"退"进去的。两扇门板同时向内平移，露出一个漆黑的门洞。门洞边缘的青白色光稳定地亮着，像一圈画在黑暗边框上的灯线。从门洞里涌出来的气息陆沉认得——冷、沉、带着矿腥和海水混合的味道。是墟海。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门洞里面的黑暗浓稠得像液体，看不见底部，也看不见对面。但他能感觉到门洞内部的空间很大，像一整个洞穴被掏空了，只剩下黑暗本身。
"我走前面。"陆沉说完这句话，迈了一步跨过门槛。
脚落地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翻"了一下。不是身体翻倒，是某种空间感知层面的翻转——他明明是从门口走进去的，但门洞在他身后闭合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从高处"跌"进了这个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头顶不是洞顶，是一片浑浊的天空。暗红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大块淤血凝固在天幕上。脚下不是石板地面，是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烧焦的木头、被掀翻的石块，散落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远处有几根巨大的柱状残骸斜插在地面上，像被折断的骨头。
这不是地底。
这是一个被毁掉的世界。
陆沉站在原地，脚底踩着焦黑的碎瓦砾，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半截的瓦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半行字，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笔画曲曲折折像藤蔓。瓦片边缘的断面不是烧断的，是被"抹"断的。切口平滑得像水面上切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上次墟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荡了一下，没有回音。陈渡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根从地面上拔起的半截铁条，铁条的末端融化了，像被极高温度的东西舔过一口。
"这片废墟有多大？"陈渡问。
陆沉环顾四周。暗红色的云层遮住了地平线，看不见边缘。废墟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都没有尽头。他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瓦砾由焦黑变成了灰白，像被烧尽了有机物之后只剩骨粉的颜色。
然后他停住了。
前面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根完好的石柱。石柱高约一丈，表面磨得光滑，没有刻字、没有纹路，只柱身底端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像被人用手指用力刮了一下留下的。
他蹲下来看那道划痕。
划痕的深度约莫半寸，边缘整齐，像是某种极硬的东西在石头上拖过去的结果。但让陆沉定住的是那道划痕的末端——最末端的位置，有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像是指尖的印子。
有人用手划了这道痕。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把指尖凑近那道划痕末端。尺寸刚好。他的食指宽度，跟那道划痕的宽度几乎完全吻合。他试着把指尖放进划痕里，手指沿着凹槽滑过去，严丝合缝。
"你划的。"陈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平时哑了一些，"你——或者说十二万年前那个你——在这根柱子上划了一道。"
陆沉蹲在石柱前面没动。指尖嵌在那道凹槽里，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残留的温度、没有墟海的气息、没有记忆碎片。但他知道这道痕是他留下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个"上次墟潮中的他"留下的。那个人站在这里，在某一刻，用右手食指在这根柱子上划了这么深的一道。
他站起来，把视线从石柱上移开，重新扫视这片废墟。
到处都是被墟海"抹"过的痕迹。房屋的断壁边缘像被水冲刷过的沙堡一样平滑，地面上的裂缝没有任何碎石碎屑，像是整块地面被掰开之后断口自动打磨过。没有任何生物的遗骸——没有骨头、没有尸体、没有化石。
上次墟潮吞噬了一切，然后退去了。留下了空壳、废墟和一根被人用手指划过的石柱。
陆沉站在废墟中央，暗红色的云层在他头顶缓慢地翻涌。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块瓦片。
他猛地回头。
废墟上空的暗红色云层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闪了一下。人形，站着的，站在一根坍塌的柱顶上面。那轮廓被云层里的暗光勾出边缘，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背影，站得很直。
那个背影朝着某个方向伸手指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那个轮廓消失的方向——那是废墟的深处，更远的地方，地面从焦黑变成了一种暗紫色，像被墟海浸透了之后又晒干了的颜色。
"你看见了？"陈渡问。
"嗯。"
"什么？"
"有人。"陆沉顿了顿，"或者说，有人'剩'在这里的东西。他指了一个方向。"
陈渡顺着陆沉的视线看向废墟深处的那片暗紫色地面。"你要过去？"
陆沉没有回答。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了。
暗红色的云层在他头顶慢慢地滚，像一口被盖住的锅里的蒸汽。他走在焦黑的废墟上，脚下瓦砾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地间散开，又被废墟吞噬。
他走进了一个上一纪元的坟场。
而那根石柱上的划痕告诉他——这里，他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