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海之行比他预想的快。
那片胡杨林比他想象的密，沙子埋了半截树干，枯死的枝丫像骨头一样朝天戳着。他在林子深处找到了被埋的石台，石台底下的刻纹跟墟渊裂缝里的同出一脉。他按照宋观说的把右手覆上去的时候，胸口那道只剩一线白光的断缝猛地烫了一下，刻纹从石台上剥落下来，化作一缕青灰色的光没入他的指尖。然后整片胡杨林在他身后轻轻颤了一阵，沙子重新覆盖了石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感觉到自己"稳"了一些。像一艘被浪推着走的小船忽然被抛下了一枚锚，虽然锚链还在晃，但船不漂了。
他没在枯海多停。陈渡在林子外面等他，看见他出来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走吧"就转向北面。两人连夜赶回青云宗方向，三天后到了后山禁林的外围。
然后他遇见了那个外门弟子。
那人蹲在禁林边上的一条干涸溪沟里，背对着他，正在系松了的鞋带。袍子背后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修为练气五层，身上的因果线细而杂，但有一条他认得——身份线。外门弟子的身份线通常是浅灰色的，连在青云宗山门的方向，代表归属和登记。
陆沉蹲在溪沟上方的一块石头后面，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伸手。他数过了——枯海之行用了一次能力，那条截缝又合拢了一点，现在他只剩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
用了这次，第三截线就会彻底合拢。
但这次不用，他进不了青云宗。他不可能靠"隐身"穿过山门——血魔殿的圆盘已经证明了他的墟海气息可以被追踪，而青云宗里肯定也有类似的感应手段。他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一条真正的、能接入青云宗因果网络的身份线，把自己暂时"伪装"成这个网络里的正常节点。
他吸了一口气，右手伸了出去。
指尖穿过空气，轻轻"捏"住那条浅灰色的身份线。没有扯断，没有用力——他只是把那条线"缠"到了自己的断线上，像把一根细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他原本断裂的因果锚点"接"住了这根外来的线头，像一个断了的插头被塞进了一个不匹配的插孔，勉强通了电。
那外门弟子打了个激灵，抬头看了看天，嘀咕了一句"怎么突然冷了一下"，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
陆沉留在原地，蹲在石头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条浅灰色的细线从他右手无名指的根部延伸出来，连向青云宗山门的方向。他现在身上挂着一条"借来"的身份线，跟世界之间多了一道脆弱的桥梁。这种"伪装"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至少在他穿过山门的时候，因果系统会认为"有一个叫刘柱的外门弟子正在进入宗门范围"。
刘柱——那个外门弟子腰上挂的木牌刻着这两个字。
他站起来，沿着溪沟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脆响，声音在空旷的禁林边缘传开。他没有刻意压轻脚步——刘柱走路就是这样的，脚后跟先着地，带点拖沓。陆沉学着他的步态走了十几步，步子越来越自然。
陈渡从远处的树丛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比了一个"可以了"的手势，然后缩回去消失了。
陆沉沿着禁林边缘往山门方向走。越靠近青云宗，他的心跳越快。那些墙、那座门楼、门楼顶上悬着的铜钟——全是熟悉的东西，但每一件都变得陌生了。他离开还不到一个月，但站在这里的"陆沉"已经不是出门时的那个了。
山门前的弟子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地进出，有人背着剑、有人抱着符纸、有人提着食盒。陆沉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走，步子拖沓，肩膀微微内扣，跟刘柱一模一样。守门的内门弟子扫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他走进去了。
右脚迈过山门门槛的瞬间，胸口那条接上的身份线轻轻颤了一下——青云宗的因果网络"承认"了他。他现在是刘柱，一个正常的、登记过的、活着的练气五层外门弟子。
他走在通往外门宿舍的石板路上，两侧的槐树还跟一个月前一样，叶子绿得发暗。伙房的烟囱在冒烟，午饭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跟以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见宗主在祭坛上摔下来的画面还刻在石阶上，虽然血迹被洗掉了。他看见外门弟子谈论的话题变了——从前是修为、是月例、是哪个师姐好看，现在是"逆潮者""祭坛异变""宗主闭关了""掌权的是谁"。
宗主闭关了。那意味着他被架空了。陆沉从行经的弟子窃窃私语里拼出这个信息——宗主修为大跌之后已经镇不住场子了，现在是三位大长老联合理事。献祭大典被停了，但没人说得清为什么停。
他低着头穿过外门宿舍区，走向后山的通道。沿途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他身上那条身份线稳稳地挂在无名指上，正常地发着浅灰色的光。他像一滴墨水混进了水盆里，暂时不会被单独认出来。
走到外门宿舍最后一排的拐角时，他停了一步。他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还开着，窗台上晾着一双洗过的布鞋，是他自己的。
有人还在用他的东西。
陆沉看了那双鞋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往后山方向走。
他用了最后一次能力。
第三截线的缝隙只剩一线白光了，像一道门被关到只剩一条缝。下一次、再下一次——哪怕他只是碰了一条最细的线——那道缝就会合上。
他得快。
后山的黑藤从矿道口垂下来，遮住了大半截入口。陆沉蹲在矿道前的荒草丛里，把四周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在附近。然后他拨开黑藤，钻了进去。
矿道里很暗，有一股陈年的潮气和铁锈味。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右手扶着一侧粗糙的石壁。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他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是我。"陈渡的声音从后面贴过来，"你走你的，我跟在后面五十步。"
陆沉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矿道在他面前向下倾斜，越来越深。
他迈进了青云宗的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