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脱离我的手腕那一瞬,水流猛地收紧,像一条活过来的蛇,裹着我的腰往后拖拽。
我本能地伸出手,指尖划过她手背的皮肤,只来得及抓住一把冰冷的水珠。
身体失去支撑,后仰,翻滚,坠落。
黑色的尸水灌进鼻腔、耳朵、嘴巴,铁锈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像是舔了一块生锈的铁板,又像是含了一嘴烂掉的内脏。
我呛得几乎要吐出来,肺部像被人用手捏住,每一根气管都在痉挛。
意识开始模糊。
视野边缘发黑,听觉变得遥远,只剩下水流冲刷的轰鸣声和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然后,我的后背撞上了什么。
不是石头,不是骨头,是某种柔软的、带着黏腻触感的东西。
身体在那团东西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脸朝下,重重地拍在一片潮湿的、散发着恶臭的平面上。
冲击力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了出来。
我趴在那里,像一条被拍死在砧板上的鱼,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
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混着污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进身下的……泥浆里?
不,不是泥浆。
是肉。
腐烂的、软烂的、散发着恶臭的肉。
我勉强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但我能看到——身下的地面不是石头,而是一层厚厚的、发黑发绿的、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原貌的肉块。
有的还连着筋膜,有的只剩下脂肪,有的已经化成了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膏状物,把我的手、我的脸、我的衣服全都粘住了。
胃里一阵翻涌,我侧过头,干呕起来。
吐出几口黑色的污水,里面混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固体,落在那些腐肉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墨哥——!”
王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
“墨哥,你他妈还活着没?”
我想回答,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身体被什么人拽住了,有人抓着我的衣领,把我从那片腐肉堆里拖出来。
“行了行了,还有气。”王胖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老子了……”
我被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气里全是腐臭味,浓烈得像是把鼻子凑进了一具烂了三个月的尸体嘴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这什么地方……”我哑着嗓子问,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王胖子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一块凸起的石壁上,“你自己看。”
我睁开眼睛,使劲眨了眨,把眼前的黑影驱散。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王胖子把光束对准了周围。
我看到了。
这里是……一个洞穴。
不,不是洞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挖空的腔室。
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我能认出来,是古蜀国的祭祀符号,有些则完全陌生,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腔室的地面,被一层厚厚的腐肉和尸骨覆盖。
不是零散的几具,是成百上千具。
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骨架,有的还挂着破碎的衣物和皮肉,有的……有的还是新鲜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眼睛半睁着,嘴巴张开,像是死前还在呼救。
它们被水流冲到这里,层层叠叠,堆积成山,有些地方甚至堆到了一人多高。
空气里弥漫的腐臭味,就是从这些尸体里散发出来的。
“死胡同。”解雨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刚从尸水里爬出来的人。
我扭头看去。
她站在腔室的另一侧,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微微发紫,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
她的目光正盯着头顶。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腔室的顶部,有一个圆形的洞口,直径大概一米左右,边缘整齐,像是被人为凿开的。
洞口外面是黑暗,看不清通向哪里。
“那是换气口。”解雨寒说,“但太高了,我们够不着。”
我估算了一下,那个洞口离地面至少有七八米,四壁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落脚点。
除非我们会飞,否则根本够不着。
“先别管那个了。”王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秽,“先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他打开手电筒,开始在尸堆里搜索。
手电筒的光束在那些腐烂的尸体上游走,照亮了一张又一张扭曲的、恐怖的面孔。
有些尸体的眼睛还没闭上,被光线照到时,眼珠上反射出一点诡异的白光,像是在盯着我们看。
我跟着他的光束移动目光,然后——
我看到了一具尸体。
不是骨架,不是腐尸,是一具保存得相对完整的、现代装束的遗体。
他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冲锋衣,款式老旧,但能看出是户外探险的装备。
脚上是一双高帮登山靴,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脚趾。
他的脸朝下,趴在一具古尸的身上,姿势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
“胖子,那边。”我指着那具尸体。
王胖子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骂了一句:“卧槽,还有现代人死在这儿?”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脚尖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鬓花白,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衰老。
但他的五官还能辨认——塌鼻子,歪嘴巴,左眼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王胖子的手电筒往下移,照到了他的胸口。
那里挂着一块名牌,塑料材质,边缘已经磨损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李……老……歪?”王胖子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我,“墨哥,这个名字——”
“我见过。”我打断他,声音沙哑。
二叔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人。
李老歪,二叔年轻时的搭档,吴家外聘的首席机关师,精通古代防盗系统的构造和破解方法。
笔记里说他十年前跟着二叔一起进入秦岭,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二叔说他是“失踪”。
但现在看来,他不是失踪。
他是死在了这里。
我强撑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身。
近距离看,李老歪的死状更惨。
他的脸扭曲着,嘴巴张开,像是死前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但还残留着一丝……恐惧?
不,不只是恐惧。
还有绝望,还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我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他的右手。
然后我愣住了。
他的右手,紧紧地扣进了一块石砖的缝隙里。
五根手指深深地嵌进石缝,指节扭曲,指甲全部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肉芽,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还能看出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他在……抓什么东西?
还是在……写什么东西?
我凑近石壁,把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石砖的表面,刻着一些痕迹。
不是古蜀文,不是祭祀符号,是……线条。
歪歪扭扭的、断断续续的线条,有些地方刻得很深,有些地方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我顺着那些线条往下看。
渐渐地,我看到了全貌。
那是一张图。
一张关于……水流的图。
线条勾勒出管道的走向,标注出闸口的位置,在某些关键的节点上,画着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有些箭头是实线,有些是虚线,有些地方还写着数字和符号,虽然潦草,但能看出是某种逻辑推演。
这是……逆流机关的逻辑草图。
李老歪在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在墙上刻下了这张图。
“他画的是什么?”王胖子凑过来,歪着头看了半天,“看不懂。”
“是地宫的水流系统。”我说,声音有些发抖,“他在标注水流的方向……和时间节点。”
我指着图上的一个符号,那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着一轮弯月。
旁边写着两个字——“月圆”。
“每逢月圆之夜,地下的潮汐会产生定向回流。”我念出那些潦草的字迹,“水会倒流,从下游涌向上游。”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卧槽,那咱们是不是——”
“等一下。”我打断他,因为我注意到了李老歪的胸口。
他的冲锋衣敞开着,里面露出了什么东西。
一本笔记。
用油纸包裹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它从李老歪的怀里滚了出来,落在那些腐肉上,封面朝上。
我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油纸,就感觉到一股潮湿的、带着尸臭的凉意。
油纸已经吸饱了水分,变得又软又重,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翻开。
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秦岭地宫·第三区”。
我翻开第一页。
李老歪的字迹出现在眼前,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能看出是在冷静的状态下写成的。
「第三区,代号‘尸水迷宫’。」
「利用浮力与重力循环驱动的防盗系统。水流由地下的潮汐驱动,每隔固定周期改变方向。进入此区域的入侵者会被水流困住,在尸骨和腐肉中窒息而死。」
「出口只有一个,在顶部的换气口,但必须在水位暴涨时才能到达。」
「水往高处流时,便是生门开。」
我盯着那行带血的字迹,心跳开始加速。
水往高处流。
李老歪的图上标注了,每逢月圆之夜,水流会倒流。
如果那时候水位暴涨……水就会从低处涌向高处,涌向那个换气口。
到那时候,只要顺着水流,就能被推到顶部,从换气口逃出去。
“我明白了。”我喃喃自语,“我们必须等。”
“等什么?”王胖子问。
“等下一次水位暴涨。”我把笔记递给他,“等水往高处流的那一刻。”
王胖子接过笔记,低头看了几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苦涩。
“墨哥,”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问题是,咱们等得起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水位暴涨的时候,就是出口打开的时候。
但水位暴涨的时候,也意味着整个腔室都会被淹没。
我们必须在水里憋气,顶着激流,游到七八米高的换气口。
在这之前,我们得在这个充满腐肉和尸骨的地方,熬过不知道多少天。
而且——
“吴墨。”
解雨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站在尸堆的另一侧,蹲着身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钢针,细细的,尖端锋利,像是从某个古代机关上拆下来的零件。
她用钢针挑起了一片黑色的……碎片。
不,不是碎片。
是甲壳。
一片黑色的、泛着油光的甲壳,大概有手掌大小,边缘极其锋利,像是刀片一样。
我走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
不是腐肉的味道,是另一种臭味——更尖锐、更刺鼻,像是某种动物的分泌物,混着腐烂的内脏和发酸的血液。
“这是什么?”我问。
解雨寒没有回答,她用钢针把那片甲壳翻了过来。
甲壳的背面,沾着一些东西。
绿色的,粘稠的,像是某种体液。
“李老歪的腿。”解雨寒说,声音很低。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李老歪的双腿,之前被冲锋衣遮住了,我没仔细看。
现在我看到了。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
不是骨折的那种错位,是……被扭断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钳住,然后旋转,直到骨头断裂。
断口处的骨头已经发黑了,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还能看到被撕裂的筋膜。
“被什么东西……”我的声音卡住了。
“节肢动物。”解雨寒说,“大型的,以腐肉为食的节肢动物。”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石壁和尸堆。
“这片密闭空间里,有东西。”
我的后背一凉。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爬行声。
悉悉索索的,像是无数只脚在石头上摩擦,从四面八方传来,从石壁的缝隙里,从尸堆的底下,从头顶的黑暗中。
“胖子。”我压低声音,“把灯灭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什么?”
“灭灯!”我吼了一声。
王胖子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腔室。
但不是完全的黑暗。
我看到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不是磷光,是一种……青绿色的、幽幽的、像是鬼火一样的光点。
它们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从尸堆的底下钻出来,从头顶的黑暗中落下来。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移动。
我终于看清了它们的轮廓。
是虫子。
青灰色的、体型如脸盆大小的虫子,背上覆盖着坚硬的甲壳,腹部发出幽幽的绿光,无数条细长的腿在石壁上快速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们的头部有一对巨大的、弯曲的螯钳,像是两把弯刀,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尸蟞。
我在家族的古籍里见过这种东西的记载——“食腐之虫,群居,性凶残,见活物则聚而攻之,以螯钳断骨,食其血肉。”
但现在不是看记载的时候。
因为那些尸蟞已经发现了我们。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从石壁的缝隙里,从尸堆的底下,从头顶的洞口,数百只,上千只,密密麻麻,像是一片流动的青灰色潮水。
它们的眼睛——那些发出绿光的复眼——齐刷刷地转向了我们三个。
“操!”王胖子骂了一声,从背包里翻出冷烟火,“啪”地一声点燃。
红色的火光亮起来,照亮了整个腔室。
我看到了那些尸蟞的全貌。
它们爬满了四面石壁,爬满了头顶的洞口,爬满了脚下的尸堆,把我们三个人围在了中间,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冷烟火的光在它们的甲壳上反射,像是无数颗绿色的星星在闪烁。
王胖子把冷烟火朝最近的一群尸蟞扔过去。
火光落在它们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几只尸蟞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没有逃跑。
反而……有更多的尸蟞被吸引了过来。
它们加速了。
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包围过来。
我的手背猛地一热。
红纹。
那条沉寂了许久的红纹,突然醒了。
不是之前那种灼烧般的疼痛,而是一种高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皮肤底下燃烧,从手腕蔓延到手肘,从手肘蔓延到肩膀。
我低头看去,红纹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它在……指路。
我顺着红纹的走向看去,它从我的手背出发,沿着手臂向上,最终……指向了李老歪的笔记。
我猛地翻开那本笔记,翻到最后几页。
那些潦草的字迹和线条中,有一个坐标点被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避难”。
红纹的热度,正从那个坐标点的方向传来。
那里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能让红纹产生反应的东西。
“墨哥!”王胖子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它们来了!”
我抬起头,看到那些尸蟞已经逼近到了三米之内。
最前面的那一只,正张开巨大的螯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朝我的脚踝钳过来。
解雨寒动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们前面,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片正在涌来的青灰色潮水。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根细细的钢针。
但她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们找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面对着上千只凶残的食腐虫。
“我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