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星峰下来的路比上去时好走。月光铺满了石阶,两侧的矮竹在风里沙沙地响。陆沉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事情。
他在想青云宗。
那个他住了十九年的地方。外门的矮墙、伙房的烟囱、后山溪边的红薯坑、冬天雪地里冻硬了的晾衣绳——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翻,翻到祭坛上黑雾涌起来的那个早晨,画面就停了。
宋观说他要回去。
回去找墟渊主体里的核心刻纹,把它跟自己的断线接上。不回去,第三截线合拢的时候他会直接被墟海拖进底层,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海。他没有别的选择。
但回去意味着什么?
他从祭坛上摔下来那天,宗主亲自追了他二十里地。全宗三千弟子封了山涧,飞剑和困阵铺了满林子。他是踩着青云宗的追杀令逃出来的,腿上还有没消完的淤青。现在他要自己走回去,走到地底下,走到那座山最深的深处?
"这叫什么事……"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月光照在他面前的石阶上,把他歪斜的影子拉成一条不规则的暗痕。他停下脚步蹲下来,影子也跟着蹲下来。他看着地上那条扭曲的影子,想起宋观说的——"有人算准了你会出生"。
三百年前就有人把引导线埋进了柳叶村的地底。算准了那天那个时辰,那个猎户的妻子会临盆,算准了那片墟海潮涌会在那一刻覆盖整个村子。那个人铺了整条路,从陆沉出生到十九年后站上祭坛,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把坑挖好了。
他是一条被牵着走的鱼。
宋观看得出这一点,陈渡看得出这一点,连墟海——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全世界都看着他顺着那条路走,只有他自己以为是在逃命。
"那我能怎么办呢?"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风把竹叶吹到他肩膀上,他伸手拨开了,步子没停。
走到了峰脚,陈渡靠着一棵野枣树,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袍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见他下来就迎上来了。"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我要回青云宗。"
陈渡叼着草茎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上下打量了陆沉一遍。"你刚从那地方跑出来没几天。现在回去?"
"宋观说地底下有我要的东西。"
"他说有就有?"
"他说了。"陆沉看了陈渡一眼,"你觉得他在骗我?"
陈渡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骗倒不至于。但他不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给你看。他给你的永远是他算好你该知道的。"他把草茎嚼了嚼吐掉,"你回去,他不亏。你不回去,他亏。"
"那我该不该回去?"
"我不知道。"陈渡拍了拍手上的草汁,"但你问我——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对吧?你下山的时候步子没犹豫,你问我"该不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你早就想好了。"
陆沉没说话。他站在野枣树下面,月光透过稀疏的枣叶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斑影。
陈渡说得对。他在峰顶听宋观讲完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转过这个念头了。他不是在犹豫"去不去",是在想"去了怎么出来"。前者他已经决定了,后者他还没想明白。
"我给你个建议。"陈渡忽然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你回去之前,先把枯海的锚点拿到。至少保证你第三截线合拢的时候不被拖死。然后——你回到青云宗之后,别走正门。"
"走哪?"
"后山禁林最深处,有一条被山体滑坡堵了三十年的旧矿道。你小时候偷烤红薯的时候是不是爬过那边?"
陆沉想了一下。他确实去过——十二岁那年跟王胖子去后山抓野兔,被一条塌方的矿道拦住了去路。那条矿道入口长满了黑藤,王胖子说里面闹鬼,两个人就缩回去了。
"那条道能通到地底下?"
"天机阁的旧档案里记过一笔——那条矿道是三百年前挖的,挖到一半就停了,但图纸上标注的方向是朝下的,直指墟渊主体边缘。"陈渡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斜线,"如果你能从矿道下去,就能避开山门和外门那一堆巡逻的。直接切到地底去。"
陆沉把这条路线记在脑子里。后山禁林、黑藤、塌方的矿道口。十二岁那年他缩回去了,十九年后他得一个人钻进去。
"你知道得不少。"他说。
"我是你的专属跟线人。"陈渡咧嘴露出那颗虎牙,"你进矿道的时候我也得跟着。"
陆沉看着他,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阁主的命令。"陈渡摊了摊手,"他说我是你案子的专属跟线人,你去哪我跟哪。你死了我得把尸体拖回去。"
"……你这话听着真舒服。"
"活着的时候不好听,死了的时候好用。"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那触感是实的,陆沉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走吧。去枯海。先把命续上,再想回去送死的事。"
陆沉跟着他走上通往南面的岔道。
月光在两人身后拉出两道影子——一道正的、一道歪的。陈渡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正好跟他配速。
陆沉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回得了青云宗吗?"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七八步,才开口:"我觉得你回得了。但我觉得你走不出来。"
"……"
"你自己觉得呢?"
陆沉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月光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路的尽头隐在夜色里看不见。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回得了。走不走得出,得看里面是什么。"
陈渡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下的土路上,各自想着各自的事。远处有夜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丛里飞起来,划了一道低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南边的天空里。
陆沉知道自己在往枯海走。但枯海之后就是青云宗。那座山、那座祭坛、那条裂缝——他的起点,也会是他的终点。
他还会回去的。
而且他不会再让宗主把他推上祭坛了。
这一次他自己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