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峰比陆沉想象的低。
他走了一天一夜,翻过两道山梁,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看见那座山峰从暮色里露出来。峰顶有一座石亭,亭檐下挂着一盏青白色的灯,光不晃眼,雾蒙蒙地照亮了亭子里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陈渡蹲在峰脚的路边啃烧饼,看见陆沉来了扬了扬手里的饼:"来得挺快。我还以为你得明天。"
"你阁主在等我?"陆沉喘着气问。
"在亭子里。上去吧。"陈渡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又补了一句,"别被他那张脸骗了。他看着像个人,其实是个算盘成了精。"
陆沉没接话,顺着石阶往峰顶走。台阶很窄,两边长满了矮竹和野菊,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竹叶哗哗响。他走到峰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那盏青白色的灯亮得更明显了,光晕落在亭子里,照亮石桌上摆的一壶茶、两只杯。
一个人坐在石桌后面。
那人看着五十出头,灰白的头发束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饰品、没有戒指、没有护腕。他面前的茶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茶香从亭子里散出来,清洌洌的,闻着像竹叶煮出来的水。
"到了?"那人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坐。茶刚泡好,第三泡了,正好喝。"
陆沉在石桌对面坐下,看着面前那杯茶。青瓷杯,釉面微裂,茶汤浅碧色,几片细长的叶子在杯底舒展着。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但香味从舌根散开,一路暖到喉咙。
"天机阁阁主?"
"宋观。"那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阁主是外人叫的。你叫我宋先生就行。"
陆沉放下茶杯,看着他。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眼神不锐利但收得紧,像一只收着翅膀的老鹰。他的因果线——陆沉能看见——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周身,跟所有人的都不同。那些线像是被"整理"过的,每条都顺得很整齐,像有人拿梳子一遍遍梳理过。
"你的线被人理过。"陆沉说。
宋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看见这个了?厉害。天机阁的核心功法就是理线——把自己的因果线理清楚、看明白,才能去看别人的。你天生就能看见,省了三十年的功夫。"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陆沉开门见山。
宋观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松驰但目光没有半点松懈。"两个原因。第一,陈渡给你的那些信息——柳叶村、刻纹、引导阵——那是天机阁花十七年查出来的。第二,你身上的第三截线快合拢了,合拢之后会发生什么,整个九国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会发生什么?"
宋观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背对着陆沉看向峰下的夜色。"逆潮者的因果锚点断了之后,世界会试图把它"接回去"。你用了六次能力,加上昨天那三次——一共九次。每用一次,你的断线就缝得快一点。现在第三截只剩一道缝,对吧?"
"对。"
"那道缝合上的时候,你会被"拉"进墟海深处。不是死,是"归位"。你那些断掉的线会被墟海重新接起来,但不是接回这个世界——是接进墟海自己的因果网络里。你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陆沉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所以还剩——"
"两条命。"宋观转过身来,脸上那种从容的笑收了一点,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你再动两次能力,那道缝就合上了。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会被拖进墟海底层。那时候你需要一个"锚"——一个能让你不被完全吞进去的东西。"
"什么锚?"
"因果刻纹。"宋观走回石桌边坐下,把一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上热的,"你在墟渊裂缝里摸过的那堵墙——那就是一个锚点。但那堵墙是破损的,你摸它的时候它亮了,但它不够完整。完整的刻纹,在另一个地方。"
"哪里?"
"跟我合作,我带你去。"宋观端起新茶喝了一口,那双整理过因果线的眼睛里映着青白的灯光,亮得透彻,"天机阁缺一个"样本"。你是近三百年来唯一一个活着走出来的自由因果体。我们需要观察你、记录你、分析你。作为交换——我告诉你全部真相,帮你找到完整的刻纹,给你一个能在第三截线合拢时稳住自己的锚点。"
陆沉靠在石凳背上,盯着宋观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是想研究我。"
"对。"宋观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但你有的选吗?你再用两次能力就会被拖进墟海底层,你现在跑不了、藏不住、打不过。我能给你活路,你让我看你的因果线——公平交易。"
"公平?"陆沉扯了一下嘴角,"你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叫公平?"
宋观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同——不是从容的笑,是带着一点老狐狸偷到鸡的狡黠。"不亏心的事不做,不利己的事不谈。陆沉,你身上的第三截线还有两条命的余量,你的右手指节被墟海浸透了,你背上那两道视线越来越重——你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点狡黠收干净了,换成了更沉的东西。"我不是在逼你。我在给你指路。你走不走,你自己选。但你得在第三次用能力之前找到我。不然——你来观星峰也就白来了。"
陆沉看着宋观。
他忽然想起陈渡那句话——"别被他那张脸骗了,他其实是个算盘成了精。"
确实像算盘。每一句话都算好了角度、力道、落地的地方。宋观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陆沉最疼的地方:两条命、墟海侵蚀、锚点。他知道陆沉没有别的选择。
"……行。"陆沉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茶杯搁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合作。但你得告诉我——完整的刻纹在哪。"
宋观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在南面。"
"南面?我刚从南边过来。"
"所以你得再回去一趟。"宋观笑眯眯地端起自己的杯子,"白河镇以南八十里,一片叫'枯海'的荒漠。那里有一个比我脚下这座山更大、更完整的遗迹。"
陆沉看着面前那杯新续的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枯海。又一个新地方。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嘴,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