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第一节上课铃声已经响起。
教导主任在办公室门口拿着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打火机以及另外两个人。
站在校门口处主任说，“最后一节下课之后再去找我。”
猪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
陈渊低着头跟在主任后面下楼。
楼梯上有学生跑了上来，看见他们，脚步停了停，又绕开。
教导主任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陈渊盯着自己的鞋尖，余光里是猪哥的影子，被楼梯间的阳光拉得又长又歪。
出了教学楼，阳光更亮。
操场上远处有几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有的人在跑，有的人投球。
哨声时有时无地传来，但是听不清楚。
陈渊眯着眼，脸上发热。
校门口的铁栏杆在阳光下反射出白色的光泽。
门卫室的门是开着的，门卫老头坐在门口看报纸，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们之后又低下了头。
教导主任来到校门处，在铁栏杆边上的地方指给学生看。
“站这。”
陈渊站过去，背贴着铁栏杆。
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有点烫，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温度。
猪哥站到他的身边，两人之间相隔大约半米左右。
教导主任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在门卫室里有人在看报纸，收音机里时而传出一段戏曲。
猪哥往铁栏杆上靠了靠，铁栏杆发出“吱呀”的声响。
“操，”猪哥说道？。
陈渊没接话。
他抬起手，想摸摸鼻子，又放下来。
袖口上的烟味被太阳一晒，又浮上来，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操场上又吹响了哨声。
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老师站在跑道边，冲几个男生喊：“跑起来！
别停！”
那几个男生跑过去，有个人往校门口这边看了看，又转回去。
陈渊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鞋带松开了，鞋面上有灰尘和墨水痕迹。
猪哥在旁边把鞋子换了一下，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两节课猪哥说，“妈的两节课。”
陈渊没说话。
有几个人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是初三年级的，手里拿着作业本。
他们经过校门口时，有一个男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那个人也转过头来看了看，笑了一下。
看什么呀猪哥小声地说。
那几个家伙走了过来，笑声随着风飘了过来。
陈渊看着地上的裂缝，里面长了几根枯草。
太阳由东边移至西边，地上的影子也随之越来越长。
门卫室的收音机换了个节目，一个女的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猪哥又换了一只脚。
“我的脚麻了”。猪哥说道。
陈渊没动。
下课铃响了。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先是高年级的教学楼，接着是实验楼，最后才是他们所在的教学楼。
声音一叠又一叠地响着，大约十几秒钟之后才停止。
楼梯口有几个人跑了出来，都是女生，手里拿着作业本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男生也是一群人，有的在嬉戏打闹，有的在聊天。
操场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有的人在踢足球，有的人正在打篮球。
有学生向校门方向走去。
陈渊把脸侧向一边，去看地上的裂痕。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校门口停了下来，有人把东西送到门卫室来。
门卫老头说了一句什么，那个人笑了一下。
然后那人转身，看见了他们。
是一个初三的学生，头发很长，穿的衣服也很脏。
“哟，站岗呢？”
那人说。
猪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男生笑了一下，走了。
陈渊觉得耳朵发烫。
又有几个人从校门口经过，有两个初二的女生，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说话。
她们看了陈渊一眼，又看猪哥一眼，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走运了”猪哥小声地说，“看她们怎么处理吧。”
陈渊没理他。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手心有点湿。
上课铃又响了。
门口的人又少了。
操场上的人也往回走，哨声又响起来，喊了几句“集合”“快点”。
然后操场上又空了。
太阳又向西移动了一些。
铁栏杆的影子投射到地上，犹如一排栅栏。
猪哥蹲下之后又站了起来。
不舒服他说，“还不如挨打呢。”
陈渊没有说话。
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之前写的检讨书上撕下来的一半。
这张纸很皱，上面没有字。
他把这张纸握在手中，把它揉成了一个球状，然后再打开来再揉成球状。
第二节课开始上课铃声一响之后，教导主任就从教学楼那边走了出来。
没有拿东西就到了学校门口，看了一眼他们。
“站好，”他说，“放学之后再谈。”
于是他就走了。
猪哥等他走远，才开口。
“老何知不知道？”他问。
陈渊想了想。
“知道吧。”他说。
主任肯定告诉了何极。
也许何极就在办公室，也许他正在往这边走。
他抬头看了看教学楼，窗户一扇扇的，有些开着，有些关着。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看不清哪扇窗户后面有人。
猪哥也看了那边。
陈渊笑了一下，没出声。
猪哥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
“笑个屁。”
门卫老头从门卫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
走到门口喝水之后再看他们。
“多大年纪？”
猪哥一愣，看了眼陈渊，又看了看门卫老头。
“十五。”
“十五就抽烟？”
门卫老头说，“我三十才学会。”
陈渊没说话。
门卫老头又喝了一口水，把盖子盖上。
站好就可以了，不要到处乱跑说，“下课之后去找你们的班主任。”
说完之后他就回到门卫室继续看报纸。
下课铃又响了。
最后一节课的铃。
操场那边又热闹起来。
有人在喊“搞快点”，有人抱着球往食堂那边跑。
教学楼里陆续有人走出来，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
陈渊的心跳加快了。
放学了。
有人向学校门口走去，越来越多。
首先是初一的学生们，他们一边奔跑一边把书包甩在后面。
其次是初二学生，走的速度比较慢。
最后就是初三的学生了，边走边聊。
有的人看了陈渊一眼，有的人则装作没有看到。
猪哥把脸转向了铁栏杆外边的马路。
一辆摩托车从马路上开过去，排气管发出“轰轰”的声音。
有几个男生从教学楼那边出来，抱着篮球。
其中一个看见了陈渊，愣了一下。
是阿汪。
阿汪走过来，走到校门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
他问。
猪哥没有说话，陈渊也没有说话。
阿汪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门卫室。
“被抓了吗，”阿汪问道。
猪哥点了点头。
阿汪“啧”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踩了两下，然后往教学楼那边看了一眼。
“鸡哥他们还在磨合中。”
他说，“我去先了。”
走吧。
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再回头看看。
于是他就开始跑了。
又有许多人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猪哥低下头，在地上用脚画来画去。
陈渊抬起头，看见阿清和几个男生走过来。
阿清背着书包，走得很快。
他看见陈渊，脚步放慢了，但是没有停。
经过校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陈渊。
鸡哥走在最后面，本来想说什么，被阿清拉了一下胳膊。
他大声说：“陈渊，没事吧？”
阿清把他们拉走了。
“没事。”
猪哥小声地说，“看这满身的烟味，还会有好事吗？”
陈渊没说话。
看到第三排有女生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于是他就看到了阿茹。
阿茹与一位女同学并肩而行，手里拿着几本书，低头交谈。
她走到校门口。
她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
陈渊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把头转开，但是脖子僵住了，动不了。
阿茹愣了一下。
看到他之后再看看旁边跟着的猪哥。
于是她低下了头，跟那个女生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又转回去了。
陈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猪哥在一旁咳嗽了一下。
“人都走了，别看了”猪哥望着他说道
陈渊没抬头。
他把袖子举起来闻了闻。
烟味还在。
淡了，但是还有，就像渗透到布料里一样，怎么也洗不干净。
傍晚的阳光变成橙黄色，照在铁栏杆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
门卫室的灯亮了，昏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
门卫老头又走出来，把门口的几块砖头摆正，然后站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又看了一下他们。
“时间差不多了，找你们班主任去。”
猪哥一动脚，脚就麻了，走一步就会觉得酸痛。
“走吧”。
陈渊放开手里握着的纸团。
纸球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裂缝旁边。
远处教学楼里的灯也亮了。
陈渊和猪哥一起走向教学楼，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又闻了闻袖口。
不管怎么拍打，袖口和身上烟味就是去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