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连夜赶了二十里路,天快亮的时候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歇脚。庙里的泥塑神像只剩半截身子,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屋顶破了个洞,晨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出一束斜斜的灰柱。
他靠着墙根坐下,刚要闭眼,那股腥风又来了。
比昨天更浓。混着露水和铁锈,像有人在庙外的草丛里泼了一桶陈血。陆沉猛地站起来,还没站稳,庙门被一脚踹开了。
暗红色袍角先撞进来。三柄弯刀同时出鞘,刀光在晨雾里拉出三道寒弧。还是那三个人,但他们比昨天更快了。拿圆盘的那个举着珠子走在最前面,珠子里的暗红光已经烧成了猩红色,像一小块烧透的炭。
"在这。"他低声说了一句。
陆沉往后跳了半步,后背撞上泥塑神像的底座,粗粝的泥灰簌簌往下掉。三个人堵住了庙门,左右包抄的阵型严丝合缝,不留空档。弯刀上的铜铃终于响了——细碎、密集、像一串冰雹砸在铁皮上。
"逆潮者,"拿圆盘的人把珠子往怀里一揣,拔出了腰间的弯刀,"血魔殿要活的。但缺条胳膊断条腿也能交差。"
陆沉看着他的因果线。
暗红色的修为线从胸口正中穿出,比王衡的粗了一倍不止,像一条盘在身上的蟒蛇。线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暗色斑点——那是杀过人的印记,每一个斑点代表一条被他斩断的因果。七十八个斑点,七十八条命。
陆沉数了一遍,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没时间吐了。左右两把弯刀已经切过来了——一左一右,交叉成剪,封死他所有横向移动的空间。陆沉往下一蹲,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他一撮头发。他后仰着滚出半圈,肩膀撞在神像底座上,右边的弯刀划破了他的袍子,在腰侧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不深,但血渗出来了。
血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的瞬间,陆沉看见那三个人的因果线同时"亮"了一下——杀过人的因果线对血有反应,像鲨鱼闻到血腥味。
他不能再等了。
右手从身侧伸出去,隔着一丈的距离,直直抓向左边那个杀手的因果线。他这次没有借一缕丝线,也没有拨动一根细线——他攥住了整条暗红色的修为线,五根指头同时收紧,像攥住一条活蛇的七寸。
"断。"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五根指头同时发力,狠狠一扯。整条修为线从他掌心里崩裂开来,断口炸出一蓬暗红色的碎光,像被人一把捏碎了的炭火。那名杀手连刀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弯刀脱手,膝盖跪地,瞳孔骤然放大又骤然缩紧,像一盏灯被掐灭了芯子。
他跪在地上,歪了歪头,不动了。
陆沉看着他的动作停住——七十八个斑点里,少了一个。他自己多了一个。那颗"斑点"从他扯断那条线的那一刻起就从他指尖流进了他的胸口,嵌进了那根正在缝合的第三截断线里,像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卡在织物的经纬之间。
他亲手"抹除"了一个活人。
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条线断了,人就不在了。比剑快,比刀利,比任何他见过的杀人方式都干净,也都不干净。
"老三?!"拿圆盘的杀手瞪圆了眼睛,弯腰去扶倒地的人。另一个人已经拔刀劈过来了,这一刀带着灵力,弧光裹着刀身,直劈陆沉眉心。
陆沉侧身躲了半寸,刀锋擦着他的耳廓削过去,削下一小块耳垂的血肉。他没喊疼,右手顺势往前一探,抓住了第二个人的因果线——浅红色的,比前一个细,斑点少得多,十几颗。
他攥住,用力一扯。
那人踉跄半步,弯刀插进神像的泥身里卡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口,像在看一个莫名其妙被掏空了的洞。然后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先是刀拔不出来了,然后是腿站不住了,最后是眼神涣散了。十几颗斑点从他断掉的线上剥落下来,其中一颗顺着陆沉的手指流了进来。
第二颗。
陆沉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两个人在他面前倒着,一个跪着歪了头,一个趴在泥塑神像的脚边像睡着了一样。拿圆盘的那个人站在原地,珠子从他怀里掉出来滚到墙角去了,猩红色暗成了灰白。
他看着陆沉,眼睛里有恐惧——这双眼睛上个月还在杀别人,现在他在怕一个练气三层的杂鱼。
"你用了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股力气从指尖逼出去,朝那个人的方向"推"了一下——他没有碰到那根线,他只是把手指上残余的黑雾朝那个方向弹出去了一缕。那人被黑雾沾上了胸口,浑身一僵,动作卡住了。
他没有断线,但被"冻"住了。墟海的残留在那人胸口蔓延成一团灰黑色的茧。
陆沉撑着神像底座站起来,手上全是灰,腰侧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耳垂缺了一小块,头发被削掉了一绺。他站在山神庙里,面前是三个血魔殿的杀手——两个死了,一个僵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五指上的黑色烙印比昨天深了一圈,从指纹蔓延到了指节。胸口那第三截断线的缝隙又合拢了一些,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线极细的白光。那颗"暗红色斑点"嵌在第三截断线的末端,像一颗打进去的铆钉。
他第一次主动窃命杀人。三个。
他靠着神像底座慢慢滑坐下去,忽然胃里一阵痉挛——他趴在旁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他早上没吃东西,胃是空的,但那种翻涌感没法用食物压下去。
呕完了,他靠在墙根上喘气。
外面天彻底亮了。晨光从庙顶的破洞里斜斜照进来,刚好照在那一动不动的杀手身上。陆沉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颗暗红色珠子卡在第三截线里,凉凉的。他欠的债又多了一笔,比王衡那笔更重——那些斑点是他亲手扯断的,每一颗都从他指缝间流过。
"活着,"他低声说,"得先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出了山神庙。身后是晨光照亮的废墟和三个不会再站起来的人,他一步也没有回头,但每一步都觉得胸口那颗珠子在轻轻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