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枯银杏树下站了好一会儿，花猫已经钻进巷子不见了。他刚转身要走，一阵腥风从镇口方向压过来。
那味道很冲，像放了三天的生肉在太阳底下晒出了汁水，混着铁锈和野草腐烂的气味。陆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银杏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肩胛骨，那棵枯了半边的树纹丝不动。
三个人从镇口的暮色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领口袖口用黑线绣着扭曲的兽纹，像是某种没长全的鳞甲。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缠着细细的红绳，绳结处缀着一枚小铜铃。走起来的时候铜铃不响，安静得诡异。
陆沉蹲在银杏树的阴影里，盯着那三个人。
他们在找他。他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不停地在镇口四周扫，像三条猎狗在嗅空气里的气味。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盘，盘面上嵌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珠子正在微微发亮。
"墟海的气息在附近。"那人压低声音，"那玩意儿上个月在青云宗出现过，一路往南，到白河镇附近停了。三天前又突然折返向北，就在这一带。"
陆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明白了——那个人手里的圆盘能追踪"墟海的气息"。他身上有墟海的烙印，从他碰了宗主命线那天就沾上了。他以为逃出青云宗就安全了，但血魔殿有另一种方法找他。
"会不会是天机阁的人先截了？"另一个杀手问。
"天机阁认钱不认人。谁给他们消息他们就卖给谁。逆潮者的情报，我们出价最高。"第一个人把圆盘往前伸了伸，珠子亮得更明显了，暗红色的光在暮色里像一小簇炭火，"就在附近。方圆五十步。"
陆沉蹲在银杏树下没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他"不存在"，活人看不见他。但那枚圆盘不靠眼睛看人，靠的是墟海的气息锁定。他身上的烙印瞒不过那颗珠子。
第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他的视线从银杏树这边扫过去，没有聚焦，但他确实停住了。他离陆沉不到十步远，那双灰色的眼珠子定在银杏树的根部附近，像在盯着一片看不见的脚印。
"这棵树的根底下有墟海的残留。"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银杏树裸露的根茎，"有人在这里站过，被墟海浸过的痕迹渗进树皮了。"
陆沉往后挪了挪，脚后跟轻轻贴到树干后面的土坡上。
三个人开始分散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拿圆盘的站在原地没动，珠子在他掌心持续发着暗红色的光。陆沉能从他们身上的因果线看出来他们是什么修为——全都比王衡强。线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每根线上都缠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那不是墟海的雾，是另一种东西。杀过很多人的人，因果线上会沾着亡者的残念。
他们每一个都杀过人。
陆沉蹲在土坡后面，脑子里飞快地在转。他不能跑——一跑，脚步声会暴露位置。他不能动——一动，圆盘上的珠子会更亮。他不能碰他们的因果线——前六次的代价他已经付够了，王衡的尸体烧成灰了。
他只能等。
拿圆盘的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陆沉的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枯银杏树根部，一只花猫从树洞里钻出来，正用脑袋顶他的脚踝。就是刚才那只绿眼睛的花猫，它从巷子里绕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树洞。
他愣住了。
花猫不看他，用脑袋顶了两下他的脚踝，然后转身朝镇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陆沉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但那只猫在给他指路。
他猫着腰跟着花猫走。
花猫走得慢悠悠的，尾巴高高竖着，像一面小旗子在暮色里轻轻摆动。它带着他穿进镇口的巷子，七拐八拐，绕过一堵垮了一半的土墙，钻进一个堆满干草的柴房。陆沉蹲在柴房的阴影里喘气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那三个暗红色的人影从巷口经过，走的正好是他来时的路。
他们绕过去了。
陆沉靠在干草堆上，胸口那第三截断线的缝隙又合拢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只剩半根头发丝的宽度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灰色的印痕还在。
花猫蹲在柴房的角落里舔爪子，舔完了一只又换另一只。它始终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刚才那几步路是故意的——这只猫在帮他。他蹲在干草堆上看着那只花猫，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丢了的鸡毛毽子。
猫的因果线简单，所以能看见他。简单的东西不遵循复杂的人类规则，它们凭感觉做事。感觉对，就带路。感觉不对，就跑。
"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花猫的耳朵动了动，还是没有看他。
那三个血魔殿的杀手没有追进镇子。他们在巷口徘徊了一会儿，铜铃终于响了一声——陆沉听见那声音很尖，像指甲刮铜片——然后三个人往镇子外面去了。圆盘上的珠子在红光里暗下去，像炭火被浇了水。
陆沉在柴房里坐到天完全黑透才出来。
他站在巷子里，风把干草的气味从柴房吹出来，混着夜里泥土的潮气。血魔殿的走狗找上门了，他们带着能追踪墟海气息的圆盘，修为不低，杀过人，做足了准备。
"逆潮者"这个标签带来的不只是宗主和天机阁的注意。还有第三个势力——血魔殿。
他没有在镇子里过夜。趁着夜色继续往北走，步子比白天快了一些。花猫没有跟出来，他回头的时候只看见柴房门口一个模糊的影子蹲在门槛上。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三截线快合拢了，血魔殿的人在后面，陈渡在前面等他。他夹在中间，被一头追着一头引着往前走。他不知道观星峰的阁主会告诉他什么，但至少那是一个方向。
比站在原地等死强。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那只花猫湿漉漉的鼻尖顶在脚踝上的触感——凉的，有点软。
他活着。
能走路、能喘气、能被人追、能被一只猫带路。这就还能接着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