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站在厕所门口,脸色非常难看。
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把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在鼻梁上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
看了一眼猪哥,然后又转到陈渊身上,最后停在了窗台上没有擦干净的烟灰上面。
猪哥的手还夹在后面,手指头捏着一个空烟盒,脸色瞬间都变得苍白。
陈渊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喉咙很干燥,刚才吸了一口烟留下的苦味还在喉咙里。
下意识地把脚向后移了一点,踩到了地上被踩扁的烟蒂上。
其实踩不踩都没有关系,烟头已经灭了,在地上留下一些烟灰、焦黑的纸片。
教导主任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他伸手把厕所的门推开,使它全部打开,铁门撞到墙壁上的瓷砖上,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
“哪个班的?”
教导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铁皮桶里砸进了一块石头。
猪哥把身后的烟盒攥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里。
他吞了一口口水,用舌头润了润嘴唇,试着笑了笑:“主任,我们——”
“我问你哪个班的。”
教导主任没看他,目光落到陈渊脸上。
他的视线很直接不算凶,但让陈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透明的,校服上的烟味全被闻了个干净。
“初一的”陈渊回答道。
说完之后他有些后悔了。
初三的教室在另外一栋楼里,厕所也不在这里。
这个谎言说得很笨拙,自己都说不出口来。
教导主任没接话,走进来两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敲出一种短促而结实的声响。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被踩扁的烟头,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把烟头亮给猪哥和陈渊看。
“谁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猪哥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地缝。
陈渊侧着脸,余光看到教导主任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2点17分。
“不说也没关系。”
教导主任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身上的烟味,到办公室门口站五分钟也散不掉。
去办公室门口站着,等你们班主任来认人。”
陈渊心里咯噔了一下。
猪哥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但是教导主任已经转过身去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对猪哥说:“把烟、打火机拿过来。”
猪哥站着没动。
教导主任就看着他,不说话。
厕所里很安静,水管在墙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抖动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翻了个身。
猪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香烟,又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个红塑料打火机。
他走上去,把烟和打火机放到教导主任手里,放得很慢,手指头好像还在犹豫要不要松。
教导主任接过烟和打火机,看了一眼:“红塔山?”
猪哥没答话。
教导主任也没再问,把东西收进夹克口袋里,侧了侧头:“走吧。”
陈渊跟着出去了,在走廊上阳光很刺眼。
由于受到光线的影响,所以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才恢复过来。
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老师吹口哨的声音时有时无。
从厕所到行政办公室的路不长,中间经过一个拐角,再走过一排花坛。
花坛里种着冬青树,叶子绿得发黑,上面落了一层灰。
一路上不断有学生看见他们,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的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有的放慢脚步回头多打量两眼。
陈渊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子。
他穿了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解开一只在地上拖来拖去,上面还沾了一些灰尘。
猪哥走在他的身边,嘴角绷得很紧,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教导主任走在最前面,步伐既不太快也不太慢,灰色夹克后面有一根笔直的脊梁。
教导主任走到行政办公室门口,指着墙角的一把椅子说:“你就站在那里吧。”
猪哥、陈渊两个人并排着靠在墙上。
教导主任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缝里可以看见他在翻一本什么东西,又拿起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初一年级吗?
我找何极何老师……嗯,让他来行政办公室一趟。”
陈渊听见何极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猪哥在旁边重重地喘了口气,像是在叹,又像是在深呼吸。
他侧过脸,用气声说:“完了。”
陈渊没有说话,靠着墙,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瓷砖。
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一个女生抱着作业本从他们面前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陈渊把手塞进裤兜里,摸到一个纸条,是第三节语文课留下来的请假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他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又塞回去,什么都没有记住。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不能让喉咙里安静得太过分。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那些学生的脚步声要沉一些,鞋子踩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
何极从拐角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办公桌上抬起头的样子。
陈渊看见何极走过来,后背不自觉地离开了墙。
何极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下来问话,直接推开了行政办公室的门。
门缝里的声音很短,何极说了几句话,教导主任回了话,又说了几句。
陈渊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到了几个零碎的字眼——“厕所”“烟”“校服”。
然后门又开了,何极先走出来,教导主任跟在后面。
何极走到他们面前,站着,双手叉在腰上,看着他们。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问为什么抽起烟来,也不问是谁带头吸烟,更不问这些烟是从哪儿来的。
看着他们,眼里只有拧干了的毛巾一样没有力气也没有脾气,只有一层淡淡的失望。
沉默比训斥要严重得多。
陈渊觉得自己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汗,不是虫子,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低头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松掉的那只鞋带。
何极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呼出:“下午有课吗?”
“是的。”
猪哥说,“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自习不用上了。”
何极转向教导主任,“老赵,让他们站到放学?”
教导主任想了想:“站到放学吧。
校门口站,让学生都看见,长长记性。”
何极点了下头:“行。”
他看了陈渊和猪哥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教导主任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烟和打火机,放在办公桌上,对他们说:“去校门口,站到下午放学铃响。中间不能走,不能买水,不能蹲着。”
猪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行政楼出来,经过操场边上的一条小道,向校门走去。
经过操场的时候,体育课还在上,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停下来看了看他们。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
陈渊没有回头去看,但是后排的人一定看到了。
到了校门口之后,门卫师傅给她们指了一处地方,在铁栏杆边、传达室屋檐下阴凉的地方,要站直了不要靠着墙壁。
两个人站在校门对面,面向校园、背对马路。
铁栏杆不高,只到陈渊的大腿,漆是深绿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生锈,露出黑铁的本色。
猪哥把书包放在地上,再把它捡起来,但是不知道要放在哪儿。
于是他就把书包抱在怀里当作一个防护墙。
“我去,”猪哥小声地说了一句。
陈渊没有说话,举起袖子闻了闻。
袖口上的烟味还在,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粘在了布料的纤维里,洗不掉,也赶不走。
他放下袖子,看着校门口那条路。
路上有落叶,有碎纸片,有人踩过的泥印。
他第一次觉得,烟嘴上的苦,不是大人味,是一种黏在身上、洗不掉的脏。
背后,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经过,铃铛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