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沿着河岸追了半里地,才在柳树荫的尽头重新看见那件灰色短褐。陈渡蹲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正用酒葫芦往嘴里倒最后一口酒,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我就知道你会追上来。"
陆沉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你说我出生那天整个村子被墟海吞噬了——你知道是谁"斩"断我的因果锚点的吗?"
陈渡把酒葫芦塞回腰间,转过身来。他蹲在青石上的姿态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鹭鸶,眼神却没有半点闲散。"墟海不会主动"斩"断一个人的因果锚点。它只会吞噬——整个吞,不留活口。你是唯一一个被"斩断"了锚点却活着被吐出来的人。"
"所以呢?"
"所以你的锚点不是被墟海斩断的。是有人在你出生之前,用一种特定的方法切断了你的因果连线,把你从整个世界的因果网络里"摘"了出来——然后你母亲临盆的时候,墟海潮涌恰好覆盖了那个村子。你活下来了,但现场看起来像是墟海造成的全灭。"
陆沉愣了三息。"有人提前切断的?"
陈渡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皮纸,展开来铺在青石上。皮纸上画着几排歪斜的线条和符号,线条的走势跟他昨天在墟渊裂缝里看到的刻纹很像——斜的,从左下往右上,像某种方向标记。
"这是天机阁对柳叶村遗址的勘查记录。"陈渡指着皮纸中央一个用红圈标出来的位置,"你母亲临盆前住的草屋地基下面,挖出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和你昨天在遗迹里摸到的同样的纹路。我们比对过了,一模一样。有人在柳叶村的地底下铺了一条"引导线",直指你出生的方向。"
陆沉蹲下身,凑近看那张皮纸。红圈标注的地方确实有刻痕的拓印,跟他在墟渊裂缝里摸到的纹路方向一致。他伸手想碰一下皮纸,指尖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把纸弄坏了。
"有人在我出生之前,就铺了一条引导线,把我指向那个遗迹?"
"对。"陈渡把皮纸卷起来重新揣回怀里,"而且不止这一条。天机阁在九国大陆上发现了至少七处类似的刻纹遗迹,分布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点——青云宗地底下那个墟渊。"
陆沉站起来。胸口第三截断线在他站直的瞬间微微抽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墟渊"两个字。他按了按胸口,等那阵抽动过去。
"你刚才说,我的因果锚点是被"摘"出来的——摘出来之后呢?"
陈渡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摘出来之后,你的锚点就断了。没有任何因果线把你连在这个世界的网络上。你成了一个"自由因果体"——理论上你可以在任何因果系统中穿梭而不被锚定。"他顿了顿,"但代价是,这个世界不认你了。"
"我已经体会到了。"陆沉干笑了一声。
"还没到底。"陈渡的表情认真了几分,"你现在的"被遗忘"只是初级阶段。你的因果断口还在缓慢编织——那是世界在试图把你"接回去"。如果接不回去,你就不是被忘记那么简单了,你会被彻底排除出去。像一粒沙子被风吹出桌面。"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五指上的黑色烙印还在,嵌在指纹里不深不浅。他想起自己坐在客栈里吃面时眼泪砸进碗里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有泪可流。如果被彻底排除了,他连流泪的能力可能都会失去。
"谁做的?"他问,"谁铺的引导线,谁摘的我的锚点?"
陈渡摇了摇头。"天机阁查了十七年。只知道那些刻纹属于上一个纪元——十二万年前。"他顿了一下,"你的身世是一团迷雾,不是我们查不到,是有人刻意把线索"织"成了雾。每条线索的尽头都断了,像被人用剪刀齐齐剪断的线头。"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柳条在风里拂过他的肩膀,他侧身躲了一下,柳梢从他衣料上滑过去,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胸口那根正在缝合的第三截断线里渗出来的凉意。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天机阁的行当。"陈渡露出那枚虎牙,笑得有点欠揍,"我是你这件案子的专属跟线人。你从祭坛上掉下来那天起,我就在你周围五十里以内活动。你吃面的时候我坐在客栈后厨的房檐上看你哭。"他歪了歪头,"那一幕确实挺心酸的。"
陆沉脸上一热。"你——"
"你一碗面吃了三碗,哭了三碗。最后还对着空碗说了句"好喝"。"陈渡笑出声来,"你的档案里会记这一笔的,放心。"
陆沉想骂他两句,但嘴唇动了动又没骂出口。这个人确实在跟踪他,也确实把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了,但陈渡的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这人挺有意思"的随意。
"阁主为什么想见我?"陆沉换了个话题。
"因为你是十七年来第一个走到遗迹内部还能活着走出来的人。"陈渡收起笑,正色道,"上一个走进去的人,困在里头十八天,出来的时候疯了。嘴里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别信他。'"陈渡一字一顿地重复出来,"那个疯了的人一直说'别信他'。但他没说'他'是谁。天机阁花了十年也没从那个疯嘴里撬出第二个字。"
陆沉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别信他。
他脑子里闪过那张在墟海深处转过来的脸——他自己的脸,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睛。那个人是谁?是十二万年前的他?是引导线的铺陈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去见阁主?"陈渡问。
"我还没说我要去。"
"你会的。"陈渡已经转身往河岸方向走了,边走边扬了扬手,"因为你身上那第三根线快缝完了。缝完之后会发生什么,只有阁主能告诉你。三天后,观星峰顶——别迟到。"
灰色的短褐在绿柳之间穿行,很快又隐进了树影深处。这次他真走了,脚步声沿着河岸渐行渐远,最后只剩河水哗啦的流淌声。
陆沉站在青石旁边,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把双手插进袖子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第三根线快缝完了。身世是一团迷雾,迷雾里有七处刻纹、一条引导线、一个十二万年前的遗迹。有人在他出生前就铺了这条路,有人在他出生当天斩断了他的锚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第三截断线的缝隙只剩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了。
观星峰,三天后。
他转身朝着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