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白河镇的客栈里睡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暖洋洋的亮线。他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还活着,胃里还有昨晚三碗面的余温,心情莫名地好了一点。
他推开客栈后门,从巷子里穿出去,沿着白河镇的街边走。清晨的镇子热闹起来了,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豆腐摊前排了三四个人,油条铺子的热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陆沉从这些热闹中间穿过去,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出了镇子南口,沿着一条小河继续走。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几尾手指长的小鱼。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正中的时候,他在河边的柳树荫里坐下来歇脚。
刚坐下,身后有人说话。
"你就是陆沉?"
陆沉猛地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左脚绊倒。他扭头往身后看,一个年轻人站在三步外的柳树底下,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看起来跟镇上那些闲汉没什么两样。但这个人的眼睛不一样——他一双瞳孔不是黑色的,是淡青色的,像两块冻在冰里的玻璃珠。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你能看见我?"
"天机阁的人,看的就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年轻人咧嘴一笑,"你站在太阳底下的影子是斜的——正常人影子往东,你的影子往北偏了三寸。隔着一里地我就认出你了。"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确实跟旁边柳树的影子对不齐。他暗暗记下这个细节,然后重新抬头打量面前这个人。二十出头,颧骨高,嘴唇薄,说话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闲散劲儿。但那双青色瞳孔一直定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从第一眼到现在,这个人一次都没有"穿过"他。
"天机阁?"陆沉问,"干什么的?"
"卖消息的。天底下没有我们打听不到的事。"年轻人往柳树干上一靠,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一抹嘴,"你的事,从你被抽中献祭那天开始,我就盯上了。你叫陆沉,十九岁,青云宗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孤儿。"
陆沉没有接话。他在等。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孤儿吗?"年轻人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双手抱胸,姿态闲散但眼光始终不离陆沉的脸。"你的因果锚点在你出生之前就断了。你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但你偏偏活着——这不正常。天机阁对你的档案比青云宗的献祭记录还厚。"
"什么档案?"
"你的来历。"年轻人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你出生那天的时辰,庚辰年三月十五寅时三刻。那天白河镇东面三十里外有一座村子,叫柳叶村。村里有户姓陆的猎户,妻子临盆那天遭遇了一场墟海潮涌——地裂三尺,黑雾灌村。所有活物都死了,只剩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活着。"
陆沉的指尖凉了一下。"那个婴儿——"
"是你。"年轻人说,"你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没有因果锚点。黑雾灌村的时候你的线断了,但你活下来了。你是被墟海"豁免"的人。"
陆沉靠回柳树干上,后背贴着一片粗糙的树皮,脑子在转。他在想"因果锚点出生前就断了"这件事——他之前只知道断了,不知道是怎么断的。现在他知道了,是出生那天整个村子被墟海吞噬的时候,他跟别的活物一起被"吃了"因果锚点。但别的活物死了,他活着。
"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陆沉问,"卖消息?那你想要什么?"
年轻人笑了,露出左边一颗虎牙。"天机阁的行规是等价交换。我给你一个消息,你给我一个消息。公平吧?"
"你想知道什么?"
"墟渊遗迹里有什么?"年轻人的青色的瞳孔微微收紧,"你昨天进去过。你碰了里面的因果刻纹。我们的人在外面看见了——整条裂缝里的刻纹闪了一瞬。"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双淡青色的瞳孔像两盏小灯,不刺眼但亮得透彻。他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判断"天机阁"是敌是友。
"里面是一堵墙。"他最后说,"走到底是一堵死墙,墙上刻满了模糊的纹路。我摸了,没反应。然后我睡了一觉醒来就被送出去了。"
年轻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墙上刻的什么方向?"
"我看不清。"
"方向?"
陆沉想了一下。"刻纹的纹理是斜的,从左下往右上走。"
年轻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信息。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了一句"左下到右上……不是封印阵,是引导阵"。然后他重新看向陆沉,脸上的笑收了一些,换成了更认真、更沉的表情。
"你知道那堵墙是什么吗?"
"你说。"
"是上一个纪元的遗迹。十二万年前,有人在那里刻了一套完整的因果阵法。那套阵法不是为了封印什么——是为了"导向"。把某个特定的人引到某个特定的位置去。"年轻人盯着陆沉,"那个特定的人,就是你。那堵墙"认"了你,所以才亮了。它把你吸进去又吐出来,是因为它的"接收"还没准备好,但它在等你第二次。"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有人要我告诉你。"年轻人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天机阁的阁主想见你。他说你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之后——会想见他。"
"他在哪?"
"青云宗以北三百里,有一座山叫观星峰。阁主在峰顶等你。"年轻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咧嘴笑了一下,"对了,我叫陈渡。天机阁的探子。以后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沿着河岸走远了,灰色的短褐在绿草和河水的映衬下很快隐进了柳树的荫影里。
陆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柳树叶,叶子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五指的黑色烙印,又抬眼看向陈渡消失的方向。
天机阁,观星峰,因果阵法,上一纪元的遗迹——他的名字前头挂着一串东西,每一件他都只碰到了一个边角,看不全。但有一件事他听懂了:那堵墙在"等他第二次"。他还会再回去的。
他放开那把被捏烂的柳叶,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转身继续沿着河边走。
走出一段距离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陈渡跟他握手了。刚才走之前,陈渡拍了他肩膀一下,说"以后还会见面的"。那拍肩的触感是真真切切的,没有滑过去,没有穿过。
天机阁的人能碰他。
陈渡的因果锚点,跟他的"不存在"状态之间有某种连接。或者更准确地说——天机阁的人知道怎么"看见"一个不存在的人。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那块被拍过的布料上还留着一丝淡淡的青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