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墟渊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通道走到底之后是一堵死墙，墙上刻满了跟入口处一样的模糊纹路。他试着摸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生。又蹲下来找了半天，连条缝都没摸着。最后他实在没力气了，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退回了通道口，像被人拎着后领子丢了出来。
他就这么被遗迹"吐"了。
陆沉蹲在裂缝边缘的苔藓上，揉了揉酸胀的膝盖，嘴里嘟囔了一句"白跑一趟"。腿上的伤没好全，饿意倒是压不住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点溪水，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顺着原路爬上地面，焦黑的槐树林在夜色里轮廓模糊。他朝着远处有灯火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一座小镇的轮廓从丘陵背后露了出来。
镇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白河镇"三个字。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侧的铺子大半已经关门了，只有街尾一家挂着"悦来客栈"的破旧幌子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陆沉站在客栈门口，手已经按上门板了又缩回来。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袍子口袋——空的。他身无分文，练气三层的时候月例只有二两碎银，每月的都花在吃饱饭上了，一文都没攒下。他攥着空口袋站了一会儿，手又伸向了门板。
这回摸进去了——然后他发现一个事。
他的右手小指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银色细丝，像一根被硬塞进指缝里的线头。他愣了一瞬，把线头抽出来——底下坠着一小块碎银子，拇指盖大小，约莫一钱多重，被银线缠着挂在他的小指根部。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缠上来的。可能是靠墙根睡觉的时候被塞进去的，也可能是他摸那堵死墙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粘"在了他手上。他不知道这是遗迹给他的补偿、还是别的什么算计。
但他看了看那块碎银子，又看了看客栈的门板。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带着一股葱姜炝锅的香气。
"……管他呢。"
他推门进去了。
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着瞌睡的胖掌柜。陆沉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桌旁坐下，凳子"吱呀"一声响，胖掌柜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又落回自己的算盘上。
他没看见陆沉。
陆沉等着掌柜给自己倒茶、递菜单、或者问一句"客官吃点什么"。但这些都没有来。掌柜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他坐在这里是透明的，像一块长在凳子上的青苔。
他盯着柜台上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块碎银子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伸手——他的手穿过柜台上的油灯底座，"拿"起了旁边的一小沓草纸。草纸被他端起来了，像漂浮在空中一样。他又"拿"起柜台上的粗瓷笔，沾了墨，在草纸上写了一行字：
"三两阳春面，多放葱。碎银放桌面上了。"
他把草纸放在银子上，退回角落桌旁坐下。
胖掌柜打了一个激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柜台上凭空多了一张草纸、一块碎银子，腾地一下站起来，左右张望了一圈。大堂空空的，门关着，窗关着，没有风。他拿起草纸看了又看，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管他呢"的麻木——把碎银子收进钱柜，朝后厨喊了一声："三两阳春面！多放葱！"
三碗面端上来了。
面是粗白面，汤底是酱油调的，浮着几片青翠的葱花和一小坨猪油，猪油在热汤里慢慢化开，油花一圈一圈地荡开。陆沉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在抖——拿不动筷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夹了第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烫。面刚出锅，滚烫的面条在舌头上翻了个身。但他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面条的麦香混着猪油的油香和葱花的清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一团火顺着食道烧下去，把他空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胃壁烫得又疼又暖。
他又夹了第二筷子，第三筷子。
第一碗吃完的时候他只用了不到一百息。碗底剩了薄薄一层汤，他端起来仰头灌下去，嘴角挂着一滴油没顾上擦。第二碗端过来的时候他吃慢了一点，一根一根地挑着吃，让面条在嘴里多嚼几口，他怕吃太快尝不出味了。
第三碗端上来的时候，筷子刚夹起第一撮面，他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烫的，是热的。有什么东西从眼窝深处涌上来，堵在鼻梁根那里酸酸涩涩的。他低下头，那撮面悬在半空，他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就出声。他低着头把面塞进嘴里，嚼了，咽了。咽下去的时候，一颗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砸进面汤里，啪的一声轻响，在油花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坑。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又夹了一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活下来了，他吃到饭了，他坐在一个暖和的屋子里有一碗热面吃。这是他离开青云宗之后第一次坐在"人"的旁边——虽然那些人看不见他。他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面，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面碗里、砸在桌面上、砸在自己握着筷子的手背上。
他在哭，但他在笑。
嘴角扯着筷子，腮帮子鼓着，满脸都是汤渍和泪痕。他活得像一条野狗，但野狗吃到热食的时候也会摇尾巴。他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还在"动"的东西就是尾巴——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正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
第三碗面见底了。他把汤喝了个干净，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他把三只碗摞在一起，筷子搁在最上面，坐直了，深深呼出一口气。胖掌柜在后厨忙活完，出来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三只空碗摞得整整齐齐，愣了一下，拿起碗来的时候碗底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陆沉靠在墙上，肚子圆鼓鼓的，热乎气从胃里一直散到手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小指——那根银线已经散了，碎银子也没了。但面吃进肚子里了，不会吐出来。
他靠在墙上打了个饱嗝，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的夜色。
白河镇的月亮很亮，挂在镇东头的老槐树尖上，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被遗忘"的状态里撑多久，不知道第三截线缝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遗迹为什么把他吐出来。
但今晚他吃饱了。
就这一顿饭的工夫，他觉得明天还能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