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三天,右腿的肿消了大半,但膝盖下面那层灰色的墟海印痕没有退,反而比前两天深了一些。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刷漆。
第三截断线还在缝。每天合拢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出进度,但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根线每收紧一毫,他的后颈就凉一分。现在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看他,后背那两道视线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薄冰。
第四天清晨,他路过一片被火烧过的槐树林。
林子烧了有些日子了,树干焦黑,枝丫光秃秃地刺着天。地面铺了厚厚一层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一步一个深脚印。他走到林子中间的时候,风突然停了,头顶那些焦黑的枝丫纹丝不动。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胸口第三截未缝完的断线里"渗"出来的。那个声音跟那天在榆树下听到的"嗯"是同一个音色,低沉厚重,像深海里的石头在互相碾磨。
"往左。"
陆沉僵住了。
他站在焦黑的槐树林中间,两只脚陷在灰烬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钉在他耳朵里,不是错觉,不是幻听。
"你——"
他刚要说话,那个声音又来了。
"左。三里。有东西。"
陆沉咬了咬牙。"我不去。"
"……你怕。"
"废话!"他对着空气吼了一嗓子,"你天天趴在我后背上盯着我,我能不怕?"
焦黑的枝丫纹丝不动,灰烬在脚底安静地铺着。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然后它换了一种语气——还是那个低沉厚重的音色,但收了一些压迫感,多了一点……怎么说呢,像在哄人。
"那里有答案。"
"什么答案?"
"你是谁。你为什么活着。你能活多久。"
陆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这三个问题的杀伤力太大了——他从祭坛上活过来之后,每一个问题都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没有一个他能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的因果锚点为什么出生前就断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没有锚点的情况下活着,更不知道那三截断线全部缝完之后他会变成什么。
"……你怎么证明那里有答案?"
"你见过我了。"那个声音说,"在渊底。那个站在光海上的人。他走过的路,就在你左三里之外。"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焦黑的槐树林里,脚底的灰烬被晨风吹起薄薄的一层,落在他袍子下摆上。他低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灰粒,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决定。
去,还是不去。
如果那是个陷阱——她把他引过去,就是为了收线。如果那不是陷阱,那里真的有关于"他是谁"的答案。他赌吗?一个练气三层、断了因果、被世界遗忘的杂鱼,拿什么跟深渊里的东西赌?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边的林子。透过焦黑的树干缝隙,他看见远处有一道深灰色的裂痕,像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不宽,两丈左右,裂口边缘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像一道普通的地缝。
但那个声音说是"墟渊遗迹"。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声音没有回答。后背的视线沉了一下,像是"她"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过了一会儿,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太慢了。等你走到那里,墟潮已经来了。"
陆沉愣了一下。"墟潮……还有多久?"
"七十二天。"
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嗡了一声。七十二天,两个多月。他以为"墟潮"是很远的事,是宗主那一辈人焦虑的遥远威胁。七十二天?两个多月之后?
"你以为你还有时间慢慢走?"那个声音说,"往前走,走到遗迹里去。你想要答案。我想要——"
她停住了。
"想要什么?"陆沉追问。
风重新吹起来了,焦黑的枝丫哗啦啦地响。那个声音缩回去了,像潮水退进深海,只留下一句残响。
"你来了就知道了。"
陆沉站在原地,后背那两道视线没有消失,但"她"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左边的裂痕,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官道。官道通向更远的南方——更远、更安全、更漫长。裂痕通向地下——更近、更危险、但也更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黑雾烙印嵌在指纹里,不深不浅。又看了看自己左膝盖下那层灰色的印痕,比三天前又深了一分。
他在被"拖"下去。不管他走不走,三截线都在缝,墟海都在看。时间不在他这一边。
"操。"
他骂了一声,转身往左走。
焦黑的槐树林在他身后慢慢退去。越靠近那条裂痕,地面的灰烬越薄,裸露的泥土越多。走到裂痕边缘的时候,他停住脚往下看——缝不深,大约三四丈,底部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迹凝成了皮。
没有楼梯,没有绳索。他抓着裂痕边缘的粗藤往下爬,藤条扎手,划了满掌心的口子。滑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壁上,灰色的印痕在撞击下微微发烫。他忍着疼继续往下爬,脚到底的时候,落了满身的土和碎石。
他站在裂痕底部,抬头看天。头顶只剩一道窄窄的亮线,光线落下来变得很薄,照得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脚下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黑漆漆的,看不出通向哪里。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被岁月磨得快平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手指触到刻痕的瞬间,胸口第三截断线猛地抽了一下。
"嘶——"
他缩回手。那道纹路里有一缕极淡的光闪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触碰激活了。断线在胸腔里震颤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
他站在通道口,往里看。
里面很黑,但没有完全黑。远处有一点极微弱的青白色光,像一盏隔了很多重墙的灯笼。他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后背那两道视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近"——像有人从趴在他后背上变成了贴着他的耳朵。那低沉厚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只有两个字,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进来。"
陆沉攥了攥拳头,攥到指甲陷进掌心里。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里走。
通道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吞掉光线,他一步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