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又走了两天。
他沿着官道一直往南,穿过三个不知名的小村庄,翻过一座矮山,路过一片枯萎的荞麦田。每一步都是痛的——右腿的伤没有好透,灵力消退之后膝盖肿得更厉害了,走路全靠左腿撑着,右腿像拖着一根木头。
但他不敢停。
那天在柳溪镇听到王衡死讯之后,他就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是因为追兵——追兵早被甩在山涧那边了。他不敢停是因为他自己。
这两天里他试过一件事:刻意不用能力。
不碰任何人的线。不看任何人的因果。路边的行人走过他身边,他把眼睛低下来只看自己的鞋尖。哪怕有人撞到他——其实是撞不到他的,他只是看着那些身影从自己身边滑过去。
两天了。他一次都没用。
但胸口的那三截断线——第三截还在织。他明明没有用任何能力,那根线自己在动,缓慢地、持续地,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替他一针一线地缝。已经快合拢了,只剩一丝细缝,像衣服上最后一道没收的针脚。
他停下脚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阳光晒得他后背发暖,额头上冒了薄薄的汗。他抬起手擦汗的瞬间,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指尖上那层黑雾烙印没有消退。
两天没用能力,黑雾还在。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黑雾嵌在指纹的沟壑里,像墨汁渗进木纹。他试着用左手去擦,擦不掉。又用袖子包住使劲搓,搓了三遍,指纹都搓红了,黑雾纹丝不动。
"擦不掉的……"
他喃喃了一句,把右手放回膝盖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解开缠在右腿上的布条——那是从他自己袍子上撕下来的,缠了两天没换过。布条内侧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巴,他把布条拆开来看自己的膝盖,肿消了一些,青紫色的淤血散了边。但膝盖周围的皮肤上,有一层极淡的灰色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的。
他凑近了看。
不是淤血。是跟手指上一模一样的颜色——墟海的黑雾,只是淡了太多,几乎看不出。他伸手按了按那个印痕,不疼,但凉。皮肤的温度比周围低了好几度。
墟海"渗"进来了。
不是从外面沾上的。是从他身体里面——从胸口那三根缝好的断线处,慢慢往外渗,渗进四肢、渗进皮肤、渗进指尖。他现在没在用能力,但墟海还在"注视"他,那一双无形的眼睛一直没有移开过。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从前天到昨天一直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逃命逃出来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现在他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背后是一棵老榆树,树后面是一片空旷的田地,没有任何活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后背上有两道视线。
他猛地转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老榆树的树皮斑驳,田地上的麦茬在风里轻轻晃动。但他转头的瞬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背移到了后脑勺,像有人跟着他的动作挪了挪位置。
"……你一直在看我。"
他对着空气说。
风停了。
田地里的麦茬不动了,头顶的云好像也慢了一拍。他坐在石头上,浑身僵住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从胸口那三根缝好的断线里"震"出来的。
"嗯。"
只是一个字。低沉得像深海的回音,慢得像石头在水底翻滚。
陆沉猛地站起来,那截没缝完的第三根断线在胸腔里剧烈发烫,像被人攥住了烫了一下。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老榆树的树干上,树皮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肩胛骨。
"你——"
他喘了口气。
"你是谁?"
没有回答了。风重新吹起来,麦茬哗啦啦地响。那两道"视线"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后背,永远在他的后背。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在哪、在用什么"看"他。但他知道她一直在。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是来……等着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黑雾在指纹里嵌着,不会扩大也不会消失。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灰色的印痕淡淡的,但确实在皮肤下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后颈的皮肤温度比前颈低,像有一小块冰贴着那里。
"用一次,重一分。"
他说出了这句话。
用一次,墟海的注视就重一分。重到一定程度,会发生什么?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两天他没用任何能力,墟海的注视还是变重了——第三截线自己快缝好了。缝好之后,墟海会"看见"他更多、更清楚、更近。
"那不是能力……"
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膝盖曲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
"那是鱼饵。"
他明白了。
因果感知、触碰、窃取、借用——全他妈是鱼饵。那些"能力"是鱼线那头挂着的虫子。他越用越上瘾、越用越强大、越用越觉得自己能活下去,但每一次他咬住饵,鱼线就在往回收一寸。
而那条鱼是墟海。
她就是那个在深渊底下睁开眼睛的东西。她在钓他。一个十九岁、练气三层、什么都没有的杂鱼,被她从祭坛上叼住了,正在一点一点往深渊里拖。
他坐在老榆树下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他妈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
他笑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右腿还在疼,膝盖上的灰色印痕还在。后背的那两道视线还在。什么都没变——他的处境、他的伤、他身上的黑雾烙印——什么都在。
但他终于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了。
不是金手指,不是天赋异禀,不是倒霉被墟海选中了当什么英雄。他是一条鱼饵。一条被挂上钩、等着被拖进深渊的、还会自己咬饵的鱼。
他得学会不咬饵。
但那条鱼钩已经在他嘴里了。
他转身继续沿着官道往南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所有的"能力"都是饵,那他之前用来逃命的那六次——每一次,他都咬得更深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祭坛上碰宗主是第一次,碰修为线是第二次,碰命线是第三次,扯断修为线是第四次,逃亡拨线是第五次,借王衡修为是第六次。
六次。他咬了六次饵。钩子已经深到肉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第三截断线的细缝还在缓缓缝合,像一根针不紧不慢地走着线。他不知道那道缝完全合上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件事快来了。
"那就来吧。"
他把右手插进袍子口袋里,裹住那层黑雾烙印。左手拄着那根越走越光滑的树枝,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前方更深的暮色里。
他还在往前走。
只要还在走,就还没被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