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泥地里趴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睁开眼，右腿肿得像发面的馒头，裤腿绷得死紧，膝盖弯不了。他试着撑地站起来，左腿使上劲了，右腿一沾地就疼得他倒抽冷气，重新摔回泥里。
追兵没有过涧。但他知道，宗主的感知还在。他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撕了半截袖子把膝盖缠紧，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地沿着山涧下游走。走了不到二里地，浑身的伤开始一起叫——肋骨、肩膀、后背、右手五指上的黑雾烙印，全在疼。疼得他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
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追兵的那种密集纷乱的脚步声。是一个人，正从西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踩着枯枝落叶走得很快。陆沉本能地往路边的大石头后面一缩，蹲下来屏住呼吸。
那人从石头前面经过。
二十出头，穿青云宗内门弟子的蓝白袍子，腰上挂着一枚铜质身份牌，上面刻着"王衡"二字。修为练气七层，背着一把普通的铁剑，神色匆忙，像是在赶路。
陆沉蹲在石头后面，看着他走过去。
他没有暴露。这个人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他蹲在这里就是一块石头。他可以等这个人走了，再继续自己一瘸一拐的路。
但就在这时，上游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青云宗的集合哨。声音是从涧水那边传过来的，隔着一里多地，顺着山谷放大了好几倍。
王衡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哨响的方向。
陆沉也听见了。哨响意味着搜山的人在收缩包围圈，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山涧对岸有血迹和脚印。如果他们渡涧过来，他瘸着一条腿根本跑不了多远。
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
他隔着三块石头的距离，看着王衡的背。那个人身上缠着几十根线，最粗的是修为线，悬在左肩上方，颜色是淡青色的，粗细大约有他的小指粗。这根线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细——宗主的是胳膊粗的金线，长老们的是手指粗的灰线。练气七层的线，只比他的小指粗一圈。
陆沉盯着那根淡青色的修为线。
他没有伸手。他在犹豫。他在想"借"了会怎样。上一次他扯断宗主的修为线，宗主跌了近两百年修为。如果他对这个练气七层的弟子做同样的事，那个人会怎样？会直接跌成废人吗？
但他没有时间想了。上游的哨声越来越近，已经开始有人声了。
他伸出右手。
手指穿过三块石头的距离，穿过空气和落叶和零落的阳光，轻轻"捏"住了那根淡青色的修为线。没有扯，没有拧，他只是"借"了一缕——像从一根绳子上抽了一根细丝出来。
那根细丝顺着他的指尖流进他的身体。
瞬间，一股暖流从右手灌入胸口，顺着经脉散开。他的左腿、右腿、后背、肋骨——所有的伤痛在这一刻被"压"下去了，像有人往一个破口袋里灌了气，暂时把裂缝撑住了。他浑身的灵力从练气三层猛地拔高，冲到练气五层、六层、七层——停住了。
他拥有了王衡的修为。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他能跑了。
他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右腿已经不疼了——不，是疼感还在，但被修为撑住了，像包扎好的伤口上了药，暂时不影响走路。他看了王衡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打了个哈欠。
"怎么突然有点困……"王衡自言自语了一句，揉了揉眼睛。
陆沉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灵力充沛的感觉让他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沿着山涧下游一路狂奔，过了一处浅滩、翻了两道矮岭、穿过一片野生的桃树林。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股借来的灵力开始消退——先是从脚尖，慢慢往上退，像退潮一样。灵力退到膝盖的时候他的右腿又开始疼了，退到腰的时候肋骨也回来了，退到胸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腿一软摔在桃树林的地上。
灵力散尽了。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撑着胳膊肘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桃花瓣落在他的脸上，淡淡的粉白色，带着一点香气。他伸手把花瓣拨开，看着头顶的桃树枝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刚"借"了那个人的修为。
他只借了一缕细丝，不到那根修为线的百分之一。所以那个人只是打了个哈欠、觉得有点困。没有受伤，没有吐血，没有从天上掉下来。
"应该……没事吧？"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在桃树林里散开，没有回声，没有人回答他。
三天后，他到了一个叫柳溪的镇子。
他在镇口的茶摊旁边捡了半个被人丢掉的烧饼，拍了拍灰吃了。烧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吃得狼吞虎咽。边吃边听旁边两个赶路的行商聊天，一个说"青云宗那边不太平"，另一个接嘴"听说是抓什么人没抓着"。
陆沉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忽然听见行商说了下一句——
"有个内门弟子死了，叫什么王衡。听说是在执行搜寻任务的时候突然心魔发作，灵力自焚，等师兄弟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烧成灰了。"
陆沉嚼烧饼的动作停住了。
"心魔发作？"第一个行商问。
"可不是，青云宗对外这么说的。但我表弟在青云宗当杂役，说那人死前三天啥事没有，就三天，突然就不行了。"
陆沉把嘴里的烧饼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上的黑雾烙印还在，但比三天前淡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消退，是因为那截"借"来的修为细丝已经被他用完了，墟海的注视退了一小步。但那个人死了。
他只是借了一缕。一缕而已。
那个人的因果线被他抽走了一根细丝，整个系统就像被拔掉了一颗钉子的墙，看起来还好好的，但缝隙慢慢扩大，三天后整面墙塌了。
他"杀"了王衡。
他没有用剑、没有用拳、没有用任何可以称之为"攻击"的手段。他只是轻轻地、从一根线上抽了一根丝。
陆沉把手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这不是金手指"——金手指是用完不会死人的。他每次使用，都有一个人要承担代价。宗主也好，王衡也好，他摸过的那些人，他们的命运都在他"借用"的那一刻被动了手脚。
他用得越多，欠得越多。
他站起来，茶摊的凳子发出"吱呀"一声。旁边两个行商连头都没抬。他站在柳溪镇的街头，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心里翻了多少浪。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三截断线里，第二截已经缝好了，第一截也缝好了。只有第三截还剩一点点缺口，像一件快补完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全部缝好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随便"借"了。
因为每借一次，就有人会死。
他转身走出柳溪镇，朝着官道更远的方向走。步子比三天前稳了，但脸色比三天前白了。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被凿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身后的柳溪镇在暮色里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一盏灯火。
陆沉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