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省体改委信访办。
信访办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楼道里弥漫着烟味和旧报纸的潮气。建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他认得那些字,但此刻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同志,你找谁?”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我……我来反映情况。”建业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
“反映什么?进来吧。”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墙上挂着幅字,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墨迹已经有些发黄。建业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说吧,什么情况?”中年妇女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建业把心一横,从头到尾说了起来。从他在江城摆摊被刁难,到货物被扣押,再到被人举报“投机倒把”,一五一十,没有半句隐瞒。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中年妇女停下笔,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投机倒把这个帽子,确实压垮了不少人。”她叹了口气,“现在政策在变,但下面执行起来还是有偏差。你这种情况,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建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同志,那我的货……”
“先填个表格。”中年妇女递过来一张纸,“把具体情况写清楚,包括时间、地点、涉及的人员。我们会调查的。”
建业接过表格,仔细填了起来。表格很详细,除了基本信息,还要写明货物数量、价值、被扣押的经过。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中年妇女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小伙子,你是高中生?”
“嗯。”建业应了一声,“去年高考差几分,没考上。”
“不错,字写得挺漂亮。”中年妇女点了点头,“现在像你这样有文化的年轻人,不多了。”
建业填完表格,又把之前火车上那位同志给的地址拿了出来。
“同志,我这里还有个地址,说是省体改委的信访办,就是这里吗?”
中年妇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你这个地址……是谁给你的?”
“在火车上遇到的,一位姓张的同志。”建业如实回答,“他看了我的情况,说让我到这里反映。”
中年妇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还给他。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的。”
建业忐忑不安地离开了信访办。
接下来的七天,他度日如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门口有没有信,晚上睡前也要反复确认门锁好了没有。母亲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第八天早上,邮递员在门口喊:“刘建业,信!”
建业从床上一跃而起,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去了。信封上印着省体改委的大红印章,他拆信的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信里说,省里已经派出调查组,专门调查江城个体户被刁难的情况。建业被扣押的货物不仅全部返还,还得到了一笔补偿款。更让他意外的是,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调查组想见他一面。
建业把信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一把抱住母亲,转了个圈。
“娘,有戏了!”
母亲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啥有戏了?你这孩子,吓死娘了。”
建业松开母亲,把信塞进怀里,骑上自行车就往火车站跑。
见面地点在省城的一个小招待所里,环境比上次那个批发市场旁边的旅店好多了。招待所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建业认得那种车,是公家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他再次见到了火车上的那位中年男人。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
“小刘,我们又见面了。”男人笑了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张,省体改委调研员。你可以叫我张主任。”
“张主任好。”建业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张主任让他坐下,又让人倒了杯茶。建业双手接过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小刘,你的申诉信写得不错,有理有据,证据充分。”张主任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看不出来,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啊。”
“张主任过奖了,我就是个高中生。”建业谦虚地回答。
“不错。”张主任点点头,“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有闯劲的不多了。小刘,我有个想法,我想把你的案例写成调研报告,上报给省里。你愿不愿意配合?”
建业愣了一下。调研报告?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把你的经历写成材料,反映个体户在经营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张主任解释道,“这样省里才能了解下面的真实情况,制定更合理的政策。”
建业明白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他的案例被写成调研报告上报,不仅他的生意能得到政策的保护,还能帮到更多像他一样的个体户。
“愿意,我愿意配合。”建业连连点头,“张主任,您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张主任满意地笑了:“好,那你就把从摆摊到被扣货的整个过程,再详细说一遍。要具体,越详细越好。”
建业从头说起,从他在江城火车站广场摆摊卖衬衫,到被城管追赶,到去省城进货,再到货物被扣押,一五一十,滴水不漏。张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小刘,今天就到这里吧。”张主任合上笔记本,“你先回去,等调研报告写好,我会通知你的。”
建业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张主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像我们这种情况,是不是还有很多?”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何止是很多,简直是普遍现象。”他叹了口气,“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政策在变,但人的观念没那么容易变。小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建业摇头。
“意味着你们这一代创业者,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张主任站起身,拍了拍建业的肩膀,“但也意味着,只要能熬过去,你们就是改革的功臣。”
建业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省城的街头,看着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气。张主任说得对,他不是在单打独斗,他代表的是一代人的命运。
火车驶回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建业背着蛇皮袋走进家门,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上带着笑。
“请问,您是刘建业同志吗?”女人问。
“我是。您是?”
“我是建华的学校老师。”女人笑着说,“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弟弟最近表现很好,不仅不再旷课,还主动帮老师做事。”
建业愣住了。
“他啊,现在以你为榜样呢。”老师继续说,“他说要像他哥哥一样,做一个有本事的人。建业同学,老师以前误会你了,以为你弟弟不务正业。现在看来,你们家要出两个有出息的年轻人了。”
建业转头看向屋子里的弟弟。刘建华正坐在窗台上看书,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认真。察觉到哥哥的目光,刘建华抬起头,眼神里少了几分叛逆,多了几分敬佩。
这一刻,建业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成就感。不是赚钱的快感,而是一种被认可的温暖。弟弟终于理解他了,不再觉得他做的事情丢人。
然而这感觉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建业拿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刘建业吗?林晓梅自杀了,现在在县医院急救室。”
建业的手一抖,听筒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林晓梅,她喝农药了,正在急救。你快来吧。”
建业扔下听筒,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