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父亲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了。
建业请母亲和弟弟轮流守着，自己得空回了趟家。推开房门，积压的货物堆在墙角，用塑料布盖着，落了一层灰。他掀开塑料布，点了点数。上次进的的确良衬衫还剩十几件，裤子也有七八条。这些都是钱哪，现在全砸手里了。
他坐在床沿，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枯瘦的脸。那场手术几乎掏空了家里的底子，后续治疗还得花钱。晓梅那边 тоже 没了消息，不知道林德厚又使了什么招。
建业把货装进蛇皮袋，骑着自行车去了厂矿家属院。
结果让他心凉。
家属院门口支起了两个摊位，卖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的确良衬衫，价格却便宜两块钱。摊主是个生面孔，正扯着嗓子吆喝：“来看看嘞，南方来的新款式，价格实惠！”
建业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顾客全被抢走了。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认出了他，冲他招手：“小伙子，你那衬衫还有吗？我闺女要结婚，正愁没地方买呢。”
建业苦笑：“有是有，就是贵点。”
“贵多少？”
“两块。”
老太太咂咂嘴：“那还是算喽，人家那边才便宜。”
建业默默地骑车回家。看来这生意没那么好做了。别人看到有钱赚，立刻就会跟上。这种小打小闹的摆摊，根本守不住。
他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冬天的风裹着煤烟味吹过来，呛得他直咳嗽。
要想赚大钱，必须有稳定的渠道。零敲碎打不行，得想办法成为批发商。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省城批发市场的李姐。上次交易时，李姐说过有朋友在南方开服装厂，专门做出口订单的残次品处理。如果能成为她的供货商，一次性拿货量大，价格也能压下来。
建业掐灭烟，起身收拾东西。
“又去省城？”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粥。
“嗯，去找李姐谈谈。”
“家里的事够操心的了，你就别到处跑了。”
“妈，不跑不行。”建业接过碗，几口喝完，“我得想办法赚钱。”
坐上绿皮火车，建业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脑海里不断盘算着见到李姐该怎么说。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前世他就知道，省城的批发市场是整个北方最大的服装集散地。那些从南方来的货，先到省城，再分散到各个地市。李姐在那边做了十多年，人脉广，路子野。如果能搭上她这条线，生意就能上一个台阶。
到了省城批发市场，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李姐的摊位。
李姐正忙着算账，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哟，小刘？可有阵子没来了。”
“李姐，我来找您商量点事。”
“说。”
建业把积压货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问：“李姐，您这儿还缺供货商吗？我可以给您长期供货。”
李姐停下打算盘的手，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小刘，不是我不帮你。你现在的情况，我要是跟你合作，风险太大了。”
建业咬咬牙：“李姐，我不要您投资。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的能力。”
李姐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显得很年轻。
“行，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单子：“这里有一批货，是别人抵账给我的滞销品。涤纶裤子，颜色老旧，款式落后，在省城根本卖不动。你帮我卖出去，卖的钱我们对半分，卖不掉你自己负责。”
建业接过单子看了看。涤纶裤子，一百五十条，进价每条三块五。如果能卖到七块一条，除去成本和分成，还能赚一点。
“我接。”
“想好了？这批货可不好卖。”
“想好了。”
李姐让人带着建业去提货。那批涤纶裤子堆在仓库角落里，颜色暗沉，款式确实是好几年前的。建业雇了辆三轮车，把货拖回江城。
接下来的日子，他骑着自行车满江城跑。厂矿家属院、乡镇集市、甚至农村的大队部，他都去了。
涤纶裤子在省城过时，但在江城这种小地方还有人要。关键是价格够便宜。
一个礼拜后，最后一条裤子卖出去了。
建业算了一下账，这批货赚了三百多块。去掉对半分的成本，自己能拿到一百多。虽然不多，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能卖货。
他拿着钱坐火车去省城找李姐。
推开批发市场的小门，李姐正坐在里面喝茶。看见建业进来，她放下茶碗，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小刘，那批货我听说了，全卖出去了？”
“嗯。”
李姐站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行啊，我小看你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建业：“这是你那份。拿着。”
建业打开信封，数了数钱。一百六十二块五。
“还有。”李姐突然说，“我有个朋友在南方开了服装厂，专门做出口订单的残次品处理。他最近缺一个北方区的代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建业愣住了。
南方厂的代理？这意味着他可以从零售商变成批发商。
“李姐，”建业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您为什么要帮我？”
李姐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批发市场。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帮助过。”她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刚来省城，举目无亲，连饭都吃不起。是 一个卖布的大姐收留了我，让我跟着她学做生意。后来我自己起来了，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也要帮助像当年的我一样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建业：“小刘，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建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向李姐鞠了一躬：“谢谢您，李姐。”
“谢什么。”李姐摆摆手，“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回去准备一下，过两天我让人给你发第一批货。”
建业走出批发市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条热闹的街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气。
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