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蔓延，像是握住了一块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石头。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跨过那道石门的门槛。
暗门后面，不是预想中的墓道或甬道。
是另一片天地。
脚下是平整光滑的黑色石面，倒映着上方投下的微弱光源。
两侧的墙壁……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墙壁了。
它们是巨大、纯净、毫无杂质的水晶，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幽蓝色，内部冰裂般的纹理在光线折射下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泽。
水晶壁高耸入顶，连接着同样由某种半透明晶体构成的穹顶。
光源就来自这些晶体本身，它们散发着一种恒定的、冷冽的白光，将整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却没有一丝暖意。
静谧。
极致的静谧。
连我们三人的呼吸声，似乎都被这冰冷的环境吸收了大半。
“妈……妈的……”王胖子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他娘的是龙宫吧？”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随即迅速消散。
我没有回答。我的注意力被水晶壁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里面……封着东西。
成千上万，甚至更多。
巨大的翅膀折叠着，紧紧贴在水晶的内侧。
形态各异，但基本轮廓相似——是一种飞蛾。
翅膀上的鳞粉色彩斑斓，在晶体冷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的体型远超任何已知的飞蛾物种，有些个体的翼展目测超过半米，身体肥硕，复眼巨大，在半透明的晶体后反射着幽暗的光。
它们被完美地封存在水晶里，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而出。
成千上万只远古巨蛾的坟场。
或者说，展览馆。
一种莫名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我晃了晃脑袋，手背上的红纹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的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振。
水晶壁折射的冷光落在我的皮肤上，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随着光线的波动而明暗闪烁。
视野开始扭曲。
水晶壁上的冰裂纹路在晃动，那些封存的巨蛾翅膀上的斑斓色彩开始流动、混合，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通道似乎在拉长，又似乎在弯曲。
“墨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王胖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发紧。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水晶通道。
昏暗的光线，摇曳的火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和……血腥味。
还是这条水晶通道，但两侧没有封存的巨蛾，而是站着许多人。
穿着长衫马褂，面容模糊，但身形轮廓透着一种旧时代的僵硬感。
他们沉默地站着，围成一个半圆。
圆心处，摆着一个粗陶罐子。
罐口蒙着红布。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罐子旁，手里拿着一把竹签。
他缓缓地，将竹签一根根插入罐中。
“抽签吧。”老人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规矩老祖宗定的。这一代，轮到我们这一房出人。”
人群骚动起来，压抑的啜泣声，低低的咒骂，还有沉默的叹息。
一个中年男人排众而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灰败。
他走到罐子前，手伸进去，摸索了很久，抽出一根竹签。
他看了一眼签头，然后，慢慢地，将签子倒转过来。
签尾，是刺目的红色。
周围的人群像被掐住了喉咙，哭声戛然而止。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朝着通道深处，这扇尚未完全显露的暗门方向，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火光摇曳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最终融入前方的黑暗。
景象又开始晃动、模糊。
另一个场景浮现。
这次是夜晚，同样的地点。
一个更年轻些的男人，也许是我爷爷辈的，他独自一人站在暗门前，手里攥着的，赫然是那枚玉牌——不，是两枚，他正试图将它们拼在一起。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爹……”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那不是我父亲，但血脉里的悸动告诉我，那是直系血亲。
年轻男人猛地回头，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一片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恐惧、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看到了我。
不，他没看到我。
他看的是我身后，或者是我这个方向更早的时间点。
他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但下一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两枚玉牌往胸前一合！
“咔。”
清脆的响声。
光芒爆发，刺得我睁不开眼。
再睁眼时，眼前又是冰冷的水晶，封存的巨蛾。
王胖子正担忧地拍着我的脸：“墨哥？墨哥！醒醒！你眼珠子都直了！”
“我……没事。”我喘了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幻觉？
还是……记忆的残留？
“不对劲。”解雨寒的声音传来，异常紧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王胖子也出了问题。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左侧的水晶壁。
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嘴唇翕动，发出无意识的喃喃低语。
“爹……娘……”
水晶壁上，光影扭曲，似乎映出两张模糊而慈祥的面孔，正对他温和地笑着，朝他伸出手。
“胖子！”我低喝一声。
王胖子充耳不闻。
他甚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孩童般纯真又扭曲的笑容，脚步踉跄地，一步一步，朝着那面水晶壁走去。
他举起了拳头。
“胖子！那是水晶！别——”
一声闷响。
王胖子的拳头狠狠砸在水晶壁上。
水晶纹丝不动，他的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脸上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容，举起另一只拳头，又要砸下去。
解雨寒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她没有去拉王胖子，而是从背包侧袋猛地扯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余的冷水狠狠泼在王胖子脸上！
“噗——咳咳！”王胖子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恢复了清明，看到自己流血的手和近在咫尺的水晶壁，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我……我刚才干啥了？”
解雨寒没理他，她的身体紧绷如弓，猛地转向我。
我也感觉到了。
手背的红纹烫得惊人，视野再次开始模糊、旋转。
水晶的光芒扭曲成漩涡，那些封存的巨蛾似乎活了，在冰层后疯狂扇动翅膀！
无数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尖锐的嘶鸣。
一个背影出现在通道前方不远处。
穿着那件我无比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
二叔。
他背对着我，站在光影的交界处，朝我招了招手。动作缓慢而清晰。
“二叔！”我失声叫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要往前冲。
“吴墨！”解雨寒厉喝一声，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力量大得惊人。
我挣扎着，她一个擒拿动作，将我手臂反剪，同时膝盖顶住我的后腰，把我死死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放开！我二叔！是二叔！”我扭动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他还在招手。
“那是幻觉！通道里的水晶和你身上的印在共鸣！”解雨寒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冰冷而急促，“守住心神！”
我不听。
挣脱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我猛地一甩头，后脑勺重重撞向解雨寒的面门！
她偏头躲过，但手上的力道稍松。
就是这一瞬间，我挣脱了束缚，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背影冲去！
“二叔！等等我！”
背影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喊，他停下了招手的动作，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我冲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然后，我看到了。
夹克还是那件夹克。
但里面包裹着的，不再是人的身体。
那是一片扭曲的、蠕动的、布满了暗红色纹路的……肉块。
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任何人类的特征，只有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红色纹路，像活着的血管，又像是某种诡异的符文，在肉块表面不断起伏、蔓延。
它“看”着我——如果那团肉块上两个不断开合的、流淌着粘液的孔洞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二叔特有的口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吴墨。」
「你不是在救自己。」
「你是在……变成我。」
“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猛地捂住脑袋，跪倒在地。
剧痛从眉心炸开，像有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凿进我的颅骨！
手背上的红纹如同烧红的烙铁，疯狂地向手臂、向脖颈、甚至向眼眶内部蔓延！
我能感觉到视野在变色，蒙上了一层血红的滤镜。
“按住他！”解雨寒的吼声传来。
王胖子扑了上来，死死抱住我的上半身。
但我力气大得惊人，疯狂扭动，指甲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红纹蔓延到脖颈，带来窒息的压迫感，我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双手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的喉咙！
指甲已经碰到了皮肤。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猛地喷在我的眉心。
是血。
解雨寒的血。
那血像是拥有生命，触及我皮肤的刹那，并非流淌，而是瞬间渗透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灼热生机的气息，如同烧红的铁水，顺着眉心直冲而下，狠狠撞进那冰封又狂暴的意识漩涡！
“呃啊——！”
我再次惨叫，但这次是痛嚎。
眉心处仿佛被烙铁烫穿，剧痛之后，是极致的冰冷。
蔓延的红纹如同遇到了天敌，猛地一颤，停止了向上的侵蚀，甚至开始微微退缩，从眼眶边缘褪去。
视野里的血色潮水般迅速消退。
扭曲的水晶、蠕动的肉块、二叔的幻影……统统破碎，化作光怪陆离的碎片消散。
现实景象重新映入眼帘。
我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感。
王胖子还压在我身上，脸色煞白。
解雨寒半跪在我旁边，一手还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血丝——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眼神锐利如刀。
我艰难地点点头，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软得像面条。
“我刚才……”我哑声问。
“深度幻觉，差点被‘吃掉’。”解雨寒言简意赅，松开了我。
王胖子这才敢松手，瘫坐在一边，拍着胸口：“墨哥，你可吓死我了……刚才你那样子，跟中了邪似的，眼珠子都红了。”
我抹了把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红纹依旧在，但颜色暗淡了不少，静静地蛰伏着，不再散发热量。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眨了眨眼。
视野……清晰得可怕。
不止是清晰。
我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小尘埃在光柱中旋转，能看到远处水晶壁上极其细微的冰裂纹理，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水晶内部那些封存巨蛾翅膀上鳞粉的颗粒感。
我猛地抬头，望向通道深处。
视线穿透重重水晶折射的光影，穿透漫长的通道，直接落在了尽头。
那里，不再是死路。
隐约可见一座石台的轮廓。
石台上方，悬浮着一团朦胧的、散发着暗红色和紫色交织微光的……东西。
它缓缓地搏动着，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
石龙胎。
我竟然……直接看到了石龙胎的胎心？
“走。”解雨寒站起身，声音不容置疑，“幻觉通道，停留越久越危险。你的眼睛……是‘代价’，也是‘路’。”
她率先朝前走去，步伐有些微不可查的虚浮，但背影依旧挺直。
我和王胖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跟在后面。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但有了增强的视力，我能看到前方的景象在逐渐变化。
水晶壁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带着明显开凿痕迹的岩石。
终于，我们走出了水晶通道。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间，穹顶高得没入黑暗。
空气干燥，带着浓重的矿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血肉的腥甜气息。
而在这片空旷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石质的祭坛。
祭坛由粗糙的黑石垒成，高约三米，呈三级阶梯状。
最顶层，也就是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半透明物体，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又像是一颗畸形的陨石核心。
内部混沌一片，看不清细节，但那团我之前在通道尽头“看到”的、缓缓搏动的暗红紫色光团，就在它的内部，清晰可见。
它像一颗活着的、缓慢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围空气产生细微的涟漪。
石龙胎的胎心。所有诅咒的源头。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个金属箱子，盖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一些凌乱的工具。
还有……引爆装置。
我瞳孔一缩。
那是工业雷管，黄色的外壳，捆扎着电线，连接着起爆器。
数量不少，足足有十几组，被仔细地布置在祭坛基座的关键位置，电线最终汇向一个起爆器。
是二叔留下的？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起爆器状态完好，雷管也看起来没有失效。
但是……
我的目光落在连接雷管和起爆器的引信线上。
那根主引信，被人从中间……咬断了。
断口参差不齐，不像是工具剪切，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利齿留下的痕迹，残留着淡淡的、湿滑的粘液。
什么东西……能在这里，咬断准备用来炸毁石龙胎的引信？
解雨寒也走了过来，她的视线在那些雷管和断口上停留片刻，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祭坛的下方，那片被祭坛自身阴影覆盖的区域。
那里光线昏暗，岩石嶙峋。
我的增强视力下意识聚焦过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我目光扫过的刹那，那片最浓重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像是庞大的身躯在调整姿势时，肌肉牵动皮毛的细微摩擦。
王胖子也感觉到了，他握紧了猎枪，枪口微微下垂，指向那片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
“墨哥……解姐……那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解雨寒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无声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刃，左手向后，对我们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停止”手势。
通道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压抑的呼吸，和远处石龙胎胎心那沉闷的、如同鼓点般的搏动声。
而在那搏动声的间隙里，我似乎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缓慢。
像是沉重的爪子，轻轻刮擦着岩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