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娘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一座绣庄的院子里,手边散着十二双红绣鞋,鞋面上绣着鸳鸯,并蒂莲,缠枝纹。她数了数,一共十二双,每一双的针脚她都认得——是她教的,又或者说,是她逼着教的。梦里的她低着头,肩膀上落着一层灰,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说:“虞娘,天亮了。”
然后她就醒了。
醒过来的地方不是绣庄。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窗户纸糊得厚,光线透进来是浑浊的黄色。她躺在一张硬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被面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上缝着一圈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是个孩子第一次学绣活练手的。
她抬手看了一眼。指尖干净,没有血,没有针眼,蔻丹剥落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指甲。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张弓,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就喝点。”
虞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你是谁?”
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问第几遍了?昨儿问了八遍,今儿睁眼又问。我是你外婆,你摔了一跤,脑子摔坏了。”
虞娘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的,粗布鞋底磨得薄,能感觉到地砖缝的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踝干干净净,没有旧伤疤,没有针眼,没有那些密密麻麻排列了十六年的孔洞。
她伸手摸自己的脚踝。皮肤光滑,指腹压下去也不疼。
“我怎么摔的?”
老太太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头:“你跟人学绣活,学了一个月,那天夜里你师父走了,你就追,追到井边上脚下一滑,栽进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凉了半截,烧了三天三夜才醒。”
“我师父……是谁?”
“绣庄的韩师父。”老太太叹了口气,“你非要跟他学,人家本来不收女徒弟的,你在人家门口跪了七天,膝盖都跪烂了。韩师父心软了,说教你三个月,学得会就留,学不会就走。你学到第二个月就出了这档子事。”
虞娘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有些茧——是拿针留下的。但那些茧很新,像是最近才磨出来的。
“那我现在算学会了还是没学会?”
老太太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韩师父说,你要是醒了还想学,就去绣庄找他。他说你天赋好,缺的是定心。”
虞娘喝完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她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是个小村子,远处有青山,近处有田埂,田埂上走着几个扛锄头的男人。空气里有泥土和鸡粪混在一起的味道,真实的,腥的,呛鼻的。
她换了身衣裳出门。粗布青衫,头发用木簪挽起来,脚上穿着那双薄底布鞋。她走出院子,沿着田埂往村口走,看见一座破旧的砖瓦房,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韩记绣庄”。
牌匾底下坐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捏着一根针在穿线,穿了三回没穿进去,把针往桌上一拍。
“你谁?”
虞娘站在台阶下头:“我找你师父。”
年轻人打量了她几眼:“你找韩师父?他出门了,三天后才回来。你过几天再来吧。”
虞娘没走。她走到台阶旁边坐下来,靠着墙,把裙摆理了理。年轻人瞥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掉井里的?命挺大。”
“嗯。”
“韩师父说你灵性高,可惜太急了。学绣活最怕急,一急针脚就飘,针脚一飘魂就跟着散了。”年轻人把针捡起来又开始穿线,这回穿了第五回,穿进去了,“我叫阿昭。你是虞娘对吧?”
虞娘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袋里轰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猛地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她认得,但她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你说你叫什么?”
“阿昭。赵阿昭。我师父姓韩,我随师姓,叫韩昭。”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你是师妹吧?韩师父说了,他收的第二个徒弟要是命硬活下来了,就让我带你。”
虞娘盯着他的脸。脸是普通的,年轻的,带着点乡下人日头晒出来的红的脸。眉毛浓,眼睛亮,嘴角那颗痣——那颗痣像针尖似的扎进她眼睛里。
“你为什么叫阿昭?”
“这名字不好吗?”韩昭歪头,“我娘取的,说昭是光明磊落的意思。”
虞娘把脸别开了。她发现自己在抖,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不疼。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醒过来还没恢复知觉。
“你会绣什么?”她问。
“会绣花。牡丹,莲花,芍药,反正带瓣的我都会。”韩昭站起来,把她拉进门,“你来看看我绣的牡丹,韩师父说我花瓣的层次感还不够,但我觉着挺好。你看——”
他桌上铺着一块绣布,上面是半朵红牡丹,针脚不算细密,但颜色配得大胆,大红配着深绿,看得人眼睛一亮。虞娘伸手摸了摸那朵花的花心,手指碰上丝线的瞬间,丝线微微发烫。
烫的。这丝线是烫的。
她猛地缩回手。
韩昭皱眉:“你干嘛?摸坏了怎么办?”
“这线……”
“哦,我拿朱砂水浸过。韩师父说丝线浸了朱砂,绣出来的东西能辟邪。我试了试,就是线硬了点,不好穿针。”他嘟囔,“下回少浸一会儿。”
虞娘站在那张绣桌前。桌面上摆着针,线,剪刀,绷子。那些东西她都认得,好像用了很多年很多年,每一件放在哪里她闭着眼都能摸到。但她明明今天早上才醒过来,明明这是第一次进这间绣庄。
“你教我吗?”她听见自己说。
韩昭愣了一下:“教什么?”
“绣活。”她说,“你师父说你有天分。你教我。”
韩昭挠了挠后脑勺:“我都还没出师呢,哪有资格教人。”
“你教我,我今晚给你做顿饭。”
韩昭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行吧,一顿饭换一针。亏不了。”
那天下午韩昭教虞娘绣叶子。
最简单的叶子。两片对称的,用平针走,把轮廓填满就行。虞娘坐在他对面,绷子架在膝盖上,拇指食指捏着针。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歪了,戳在绷子木框上。
“别紧张。”韩昭头也没抬,“针是你手里的东西,它不是活的。它听你的。”
虞娘深吸一口气。第二针下去,线顺了,沿着描好的轮廓走了一段。第三针,第四针,到第五针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手感熟悉得过分,像是这针已经在手里捏了半辈子。
“你以前学过?”韩昭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法挺老练啊。”
“没有。”
“那你天赋是真高。”韩昭拍了拍她肩膀,“韩师父说得没错。你好好练,以后绣得比我还好。”
他的手拍在肩膀上的那一下,虞娘整条胳膊都麻了。不是疼,不是冷,就是麻,从肩胛骨一直麻到指尖,手里的针差点掉下去。她咬着牙攥紧了,没让韩昭看出来。
那天晚上她留在绣庄吃的饭。韩昭煮了碗面,面里卧了个荷包蛋,端到她面前的时候蛋还在晃,半生的。
“我不太会做饭。”韩昭不好意思地笑,“凑合吃吧。”
虞娘用筷子戳破蛋心,黄的流出来,把白面染成淡金色。她低头吃了一口,面还夹生,咬在嘴里硬硬的。但她把那碗面全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夜里她回到外婆的小屋,躺在那张硬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只手拍在肩膀上的温度,还有那句“你天赋高”。她爬起来,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没有针眼,没有伤疤。
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了很久勒出来的。
第二天她又去了绣庄。韩昭在院子里晒绣布,布绷在竹竿上一排排垂下来,红的黄的绿的,被风吹着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面软塌塌的旗。他看见她就招手。
“来得正好。韩师父捎信回来了,说再过两天就到家。他让你这两天先练基本功,每天走一百道平针,不许断线。”
虞娘接过他递来的绷子和针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她把布绷紧了,开始走第一针。
线在她手里滑动,从针眼里穿过,拉直,扎进布里,再穿出来。一根线走到底,没有打结,没有断。
她走完一百道针的时候韩昭在旁边打了个盹儿,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虞娘看他的侧脸,看到那颗痣,看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一小片影子。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她在梦里看到过一个场景。也是这样的院子,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个人坐在对面打盹儿。但梦里这个人的胸口密密麻麻全是针脚,红色的线把他的皮肉缝在一起,针脚的方向乱七八糟,像是有人在极度的慌乱里做的。
然后她就醒了。
韩昭伸了个懒腰睁眼:“走完了?我看看。”
他接过绷子,翻了翻反面:“可以啊,一根线走到底,真没断。行了,今儿任务完成了,你歇着吧。我去做饭,昨儿那面你吃了一口就皱眉,我知道难吃。今天我出去买点菜。”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出院子。虞娘坐在石凳上没动,手里捏着那根走完一百道针的线。线头还带着余温。她用指尖捻了捻,忽然把线头凑近眼前仔细看——那根线上每隔一段就有个极细的深色斑点,像是滴上去的血干了之后留下的。
她冲到韩昭放绣线的柜子前,把抽屉一个个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丝线,青的白的粉的,她捻起一根来凑近光照——干干净净的,没有斑点。
只有她手里这根有。
她攥着那根线站在院子中央,风吹过来,身后那些晒着的绣布哗啦啦响。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傍晚韩昭买菜回来的时候虞娘已经走了。他看见石凳上放着那根绣完的线,线头系成了一个同心结。
“这丫头……手还挺巧。”
他随手把那根线收进抽屉里,没多想。
夜里虞娘又从那个梦里醒过来。这次她没尖叫,出了一身汗,坐在床上喘了很久。梦里有人在绣一双鞋,红底的,素面的,一针一线走得极慢。那双鞋摆在棺材旁边,棺材里躺着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嘴角有颗痣。
那个人回过头来。虞娘看清了他的脸——是韩昭。
但韩昭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发青,胸口破了个洞,洞里空空的,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梦里的虞娘跪在棺材前面,手里捏着一根针,针尖上穿着一根红线。她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血滴进去,线穿过针眼,绕在指尖上打了个结。
“阿昭,我把你缝回来。”
针落下去的一刻虞娘猛地醒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淤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细的针孔,像是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扎了一针。
天亮的时候她跑到绣庄,韩昭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气喘吁吁跑过来,他把扫帚一杵:“怎么了?见鬼了?”
虞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韩昭吓了一跳:“哎哎哎你干嘛?”
“你昨天有没有做噩梦?”
韩昭愣了一下:“没有啊。我睡得可香了,一觉到天亮。”
虞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韩昭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把手抽回来:“你魔怔了?要不你今天别练了,回去歇着。”
“不歇。”虞娘松开手,“我今天接着走针。”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绷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她逼着自己稳住,一根线穿进去,第一针扎下去,扎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血珠子渗出来,她把那滴血抹在线头上,继续绣。
韩昭在门口看着她,皱了下眉:“你手出血了。”
“没事。”
“什么没事,线都染红了。”他走过来要拉她手,虞娘躲开了。
“我说了没事。”
韩昭站定了,沉默了两秒,蹲下来平视她的脸:“虞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虞娘手里那根针停住了。针尖悬在布面上方,血珠子从线头滴下来,落在绷子里的白布上,洇成一小团。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里你死了。”
韩昭愣了一瞬,笑了:“梦都是反的。你看我活蹦乱跳的,哪像要死的样子?”
“梦里你死的时候穿着一双红绣鞋。”
韩昭的笑容收了一点。
“红绣鞋?”他声音低下来,“你见过红绣鞋?”
虞娘摇头。她没见过。但她在梦里见了。
韩昭站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身进了屋。虞娘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双鞋——红底的,素面的,还没绣花,鞋底干干净净。
“这双鞋是韩师父让我做的。”韩昭把鞋放在石桌上,“他说这是给一个故人备的。我做了半个月,鞋帮老上不好,昨儿晚上熬夜才弄完。”
虞娘盯着那双鞋。鞋底朝上,能看到针脚密密麻麻排着,走的是平针,手工还算工整。但她看见鞋底内侧有一处针脚是乱的——像是缝的人走了神,错了一步又拆了重新走的。
那个错的地方,跟她梦里那处一模一样。
“韩师父的故人是谁?”
韩昭耸肩:“他不说。但我猜是个女的。他说这双鞋要绣鸳鸯,但鸳鸯的图样我还没学全,等他回来再教我。”
鸳鸯。
虞娘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鸳鸯是什么?她好像绣过。很多很多双鸳鸯,绣了给别人穿,穿了就……
她忽然蹲下去了,抱着头缩成一团。
韩昭吓坏了:“虞娘!虞娘你怎么了?”
“别碰我!”她喊了一声,喊完又觉得不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汗,“韩昭,你听我说。这双鞋别绣鸳鸯。千万别绣。”
韩昭被她脸上的表情镇住了。他点了点头:“行,不绣就不绣。你别激动。”
虞娘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靠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看着韩昭把那双红绣鞋收回屋里的背影,忽然想起来梦里最后一个画面——
她跪在棺材前面,针扎进自己心口,红色的线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一针一针缝进那双红绣鞋里。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棺材里躺着的人睁开了眼睛。
是韩昭。但韩昭的眼神不是韩昭的。那眼神她认得——空的,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拿走了。
“阿昭。”她对着那个背影轻轻叫了一声。
韩昭回头:“嗯?”
“晚饭我给你做。”她说,“你别煮面了。”
韩昭笑了,虎牙露出来:“那敢情好。我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虞娘靠着槐树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个针孔还在,不疼了,但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绣庄供桌底下那口棺材里,韩师父睁了一下眼。
棺材里光线昏暗,韩师父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那口型跟后来很多年后戏台边上那个人形消散前说的一模一样。
走。
他闭上眼,继续躺着。棺材外面传来虞娘和韩昭说话的声音,一个在屋里答,一个在院子里问。
“阿昭,你怕死吗?”
“怕啊。谁不怕?”
“那要是有人能让你不死呢?”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韩昭从窗口探出脑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那我得先问问,让那个人替我不死的人,她怕不怕。”
虞娘在槐树底下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她梦里见过的那种颜色。
“她不怕。”她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