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娘。”
师父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干涩的，像是砂纸蹭着朽木。他的眼珠是浑浊的灰色，瞳孔散了，但他确实在看我。
我手抖得厉害，脱鞋的动作僵在半空。
“师父……”
“别脱。”他说，“这双鞋脱下来，她就全了。”
尉迟站在我身后，剑已出鞘半寸：“你师父早就死了。现在是虞娘的线牵着他的尸身在说话。”
棺材里师父的嘴唇动了动，牵出一点笑意：“小捕快说得对。我死了三年了，这双鞋压着我一口没咽下去的气。虞娘要的是还阳针针谱，针谱就在我舌头底下。”
他张开嘴。舌头底下压着一卷极薄的丝帛，染成跟舌肉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线娘，你听好。”师父声音越来越低，“还阳针最后一针的关键是——针扎下去的时候，缝的人要把自己的命线搭上去。一命换一命，没有例外。虞娘以为拿到针谱就能把她那个未婚夫救回来，她错了，她得拿自己的命去换。”
我伸手探进棺材，指尖碰上那卷丝帛。凉意从指尖窜上来，直冲脑门。
“那我要是……”
“你要是拿了这针谱去救月娘，你就得替她死。”师父的眼睛又闭上了，“线娘，你自己选。”
绣庄外面起风了。槐树的枯枝拍打着窗棂，咔嗒咔嗒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步一步走近。我听见虞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不高，但清晰：“小师妹，针谱拿到了就出来吧。天快亮了。”
我攥着那卷丝帛站起来。尉迟按住我肩膀：“别去。”
“她手里有十二个人。”我说，“月娘也在她手上。”
“你去了也是死。”
“我师父说了一命换一命。”我把丝帛塞进袖子里，“我去换月娘。她吊在槐树上那五年是我欠她的，那双并蒂莲是我给她穿上的，要不是我……她能好好活着。”
尉迟盯着我看了很久。院子里的风越来越大，槐树的枯枝被刮断了一根，砸在东厢房的屋顶上。我听见棺材板移动的声音——虞娘在把那些棺材一口一口打开。
“我跟你去。”尉迟把剑插回鞘里，“还阳针要两个人才能施。一个人搭命线，一个人落针。你搭，我落。”
“你凭什么……”
“我欠月娘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别开了脸，“当年我翻墙进绣庄查案，她给我开了门。后来她吊死在槐树上，我没敢认。我要是认了那双鞋是我查的案子里丢的那双，她就不会埋在你绣庄后院，就轮不到虞娘拿她做引子。”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后堂的门走进院子。
虞娘站在东厢房前面的空地上，七口棺材全部打开了盖，十二具尸身坐了起来，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每个人脚上都穿着我绣的鞋。月娘被绑在最前面那棵槐树上，干尸一样的身体微微摇晃。
“针谱。”虞娘伸出手。
我从袖子里抽出丝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最末尾一行是殷红色的针法图解，最后一针的位置在人中穴。
“拿到了。”我卷回丝帛，“但我要你先放了那十二个人，把命线还回去。”
虞娘歪头看我：“小师妹，你现在跟我讲条件？”
“针谱在我手上。”我把丝帛举到烛火上方，“你动一下，我烧了它。”
虞娘不动了。她身后那十二具坐着的尸身也停了摇晃。
“好。”她抬手打了个响指，十二双绣鞋同时从尸身上脱落，哗啦啦落了一地。每双鞋落地的时候都冒出一缕青烟，那些尸身的脸色从青白变回正常的死人灰，一个接一个倒回棺材里。
“命线还了。”虞娘说，“针谱。”
我把丝帛扔过去。她接住，展开，扫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还阳针……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面朝东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光穿过槐树枝桠照在她脸上，她全黑的瞳仁里忽然映出一丝暖色。
“阿昭，我来接你了。”
她捏住丝帛上那根红色的图解线，针尖对准自己人中扎下去。我数着——一针，两针，三针……到第九针的时候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脚底下的白骨花忽然全枯了，花瓣蜷缩成一团，颜色由白转黑。
“第十针。”尉迟在我耳边说，“要搭命线了。你确定？”
我咬破指尖，血滴进掌心。师父说过，搭命线的人要拿血把针焐热。
虞娘手里的针已经扎到第九针半，她的脸色开始发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她身后空气扭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胸口密密麻麻全是针脚。
“阿昭……”
最后一针。虞娘的手举起来，针尖悬在半空。
我冲上去，一掌拍在她后心。我掌心带血的印子烙在她背上，那根针忽然转了个向，针尖从她人中拔出来，反手扎进了我自己的手心。
剧痛像炸开一样窜遍全身。
虞娘尖叫：“你干什么！”
我把那根针从手心里往外拔，每拔一寸都觉得魂魄跟着往外抽。那些针脚缠在我命线上的，一根根断掉的声音我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像丝线崩裂，像骨头碎开。
“还阳针，一命换一命。”我咬着牙笑，“虞娘，你想用你自己的命换他活。但我把命线搭在你身上，现在这一针是我替你挨的。”
虞娘扑过来抢针，尉迟从后面一把箍住她。月娘在槐树上喊：“姐姐！”
我把针彻底拔出来了。手心里的伤口涌出大量的血，那些血渗进地上枯掉的白骨花残骸里，花忽然又开了——这一次是红色的，大朵大朵，从我血里长出来，每一朵花心里都站着一个人影。
十二个人影。那些被虞娘抽了命线的亡魂从花里走出来，浑身发着淡淡的光，走到各自的棺材边躺了回去。
虞娘跪在地上，她身后那个人形越来越淡。
“阿昭……”
那人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口型我看清了——“走。”
虞娘彻底不动了。她低下头，那一头散开的长发遮住了脸，但肩膀在抖。
天亮了。
东厢房里十二口棺材齐刷刷盖上盖，铜钉自动嵌进去，把棺材封死。院子里那三棵枯槐忽然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抖。
月娘从槐树上解下来的时候脚踝上已经没有红绳了。她瘫在地上，干瘪的脸慢慢恢复了些血色——不多，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姐姐。”她抓住我的手腕，“你流了好多血。”
我低头。手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不疼了。尉迟扯了自己袖子替我缠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虞娘呢？”
尉迟回头。虞娘还跪在原地，但她脚底下那些白骨花全变黑了，花瓣一碰就碎成灰。她身后的那个人形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她走了。”月娘说，“我看见她跟着那个男人走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一路白花。”
虞娘的身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透明。从脚开始，到膝盖，到腰，到胸口。她始终低着头，直到整个人化成一片青色烟尘，被风吹散了。
地上留下一双红绣鞋。素面的，没绣任何花样。
我捡起来。鞋底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针脚，像是刚做出来等着绣第一针的样子。
“这双鞋……”
“给你自己的。”尉迟说，“你搭了一半命线出去，剩下的另一半得拿东西填。穿双新鞋走走路，把魂魄踩实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脚上换上了那双素面红绣鞋。鞋底软软的，踩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响。月娘躺在旁边槐树底下晒太阳，脸上有了一点血色，闭着眼呼吸匀称。
尉迟靠在门框上，他的剑挂在腰侧，剑柄上那块褪色的蓝布条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以后还绣鞋吗？”他问。
“绣。”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素面的。”
“那绣庄还开吗？”
“开。”我把那卷针谱从地上捡起来，丝帛上还阳针那几行字已经褪干净了，只留下一个针脚的轮廓，“不过以后不收死人钱了。活人的脚也得穿鞋。”
月娘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带着笑。
我把针包收进袖子里，站起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厚厚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沙的。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七口棺材整整齐齐摆着，盖子合得严丝合缝。
尉迟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去哪儿？”
“去给活人绣鞋。”我说，“你要不要来一双？”
他没答，但跟上来了。
槐树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吹着晃。我的红绣鞋踩过那些影子，鞋底稳稳的，一下一下踩着地。手心里的伤口还在疼，针包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天光大亮。
那双素面红绣鞋走在路上，安安静静的，不再自己动。
这样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