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比冰还冷。我低头看,五指扣在我脚踝上,指甲掐进肉里,血渗出来就被吸走了。那手的主人从绣鞋里往外钻,先是手腕,然后是手臂,肩膀。她穿着一身青色的旧衣裳,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我认得——跟师父牌位旁边那张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虞娘。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全黑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她嘴里含着一根红线,线的另一头连在我脚踝的伤口上。
“小师妹。”她声音嘶哑,像是好久没开过口了,“师父偏心。他教你的引线缝魂只用了三年,我学了七年,他都不肯把最后一针教给我。”
尉迟拔剑斩过来。虞娘没躲,那根红线轻轻一扯,我的脚踝剧痛,整个人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刚好挡在剑尖前面。尉迟硬生生收住剑势,虎口崩出血。
“别动她。”尉迟声音很沉。
“我不动她。”虞娘从那双鸳鸯鞋里完全钻了出来,站在白骨花残骸中间,赤着脚,“我只要她把那最后一针教给我。学会了,我就走。”
“什么最后一针?”
虞娘用那根红线绕在自己指尖上,打了个结:“引线缝魂最后一针叫‘还阳针’。针起针落,能把亡魂钉回肉身里。师父教了你前九针,唯独瞒着这一针。他把针谱藏在你绣庄的某个地方了,你以为你绣的那些鞋是在积德,其实你是在替我把那针谱上的禁制一层层拆掉。十二双鞋,拆了十二道封印,还剩三道。”
我盯着她眼睛:“我要是找到了,不给你呢?”
虞娘笑了。她一笑,满地的白骨花碎片跟着颤,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滚。
“那我就一个一个收拾穿了你的鞋的人。十二个人,现在还差一个就能凑齐十三道命线。你猜你脚上这双鞋是谁的?”
我低头。我脚上穿着一双素面青布鞋,是师父生前给我做的最后一双。但此刻鞋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针脚,针脚连成一张人脸,是月娘。
“你什么时候……”
“你从戏台走过来的时候。”虞娘扯了扯手里的红线,我脚踝上的伤口被拽得更开了,“我让月娘用白骨花铺了一路,你踩过的每一朵花都是一针,一针一针缝在你鞋底了。”
月娘瘫在戏台边上,已经变回干尸的模样,嘴里还在喃喃:“姐姐……对不起……她说我不听她的,她就让我再死一回……”
尉迟忽然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虞娘,你放了她。当年你被逐出师门是我查的案子,你有怨冲我来。”
虞娘偏过头看他,全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什么:“当年那个小捕快?是你啊。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用绣线勒死了你未婚夫全家十三口。”
“他活该。”虞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他娶我是为了我绣的鞋能卖钱。他娘嫌我出身低,给我一双红绣鞋让我穿着从正门走进他家,那鞋底抹了药,走进去脚就烂了。我烂着两只脚跪着给他们全家敬茶,没人看我一眼。”
她抬起自己光着的脚。那双脚上密密麻麻全是旧伤疤,针眼一样的孔洞,一个挨一个。
“我把他们的命线一根根抽出来缝进鞋底,十三双鞋,摆了一院子。然后我就走了。师父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河边洗脚,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走吧,别回来了。’”
虞娘停了停:“尉迟,你现在要杀我吗?我当年才十六。”
尉迟的剑没放下,但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我趁着这个空当把手伸进袖口。师父的针包还在里头,十二根银针,粗细不一。我摸到最细的那一根,针尖上淬过朱砂,是师父留给我防身的。
“虞娘。”我叫她,“你说你只要还阳针。好,我告诉你针谱藏在哪。”
她转头看我。
“藏在师父棺材的夹层里。”我说,“你放了我,我开棺给你拿。”
虞娘盯着我看了几个呼吸,忽然笑了:“小师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师父棺材在你绣庄后堂供了三年了,你要是早知道他身上有针谱,你能忍到现在?”
“我说的是真的。”
“那好。”虞娘抽回缠在我脚踝上的红线,退了一步,“你现在就回去开棺。天亮前你要是把针谱拿来,我就把这十二个人的命线还你,月娘我也带走。你拿不来……”
她没说完,但脚边的白骨花忽然全开了,花心里每一朵都托着一只眼睛,十二只,眨动频率不一样,像是十二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醒来。
我转身就跑。
尉迟跟着我,一路从戏台跑回绣庄。路上他没说话,只是在我绊倒的时候扶了我一把。他的掌心全是汗。
“你真有针谱?”他问。
“师父下葬那天。”我喘着气,“我在棺材里放了双鸳鸯鞋。虞娘说她需要十二双鞋的命线才够拆封印,但她少算了一双——师父脚底下那双。”
尉迟脚步顿了一下。
“你用你师父的尸身……”
“他本来就死了。”我推开绣庄的门,“他死前跟我说过,要是有一天虞娘回来了,就打开他的棺材。他说他在里面留了东西。”
后堂供桌上,师父的牌位前面那炷香烧完了,香灰在桌上摆成一行字:“线娘,跪下。”
我跪了。膝盖碰到青砖的瞬间,供桌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砖缝里拱出一截棺材角——师父的棺材从地底下自己升上来了。
棺材盖没钉死。我一推就开了。
师父躺在里面,三年了,尸身不腐。他脚上那双鸳鸯鞋还穿着,鞋面上的丝线微微发光。
我伸手去脱鞋。手指碰到鞋面的刹那,师父的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