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风突然停了。
月娘赤脚站在花丛里,脚下的骨花开得密密麻麻,花瓣边缘渗着细密的红色液体,顺着戏台板的缝隙往下淌。我看清那些花蕊里的东西——是一截截断掉的绣线,红的绿的蓝的,全是我这三年用过的颜色。
尉迟握着剑站在我身后,呼吸很沉。
“你跟月娘……”我嗓子发干。
“五年前我来查一桩灭门案。”尉迟说这话的时候剑尖终于抬起来了,“查到一半线索断了,断在你绣庄门口。月娘那时候是你的丫鬟。”
月娘拍手,声音清脆得像碎瓷片:“尉迟哥哥夜里翻墙进来查案子,我给他开的门。他问我那双红绣鞋的事,我说我不知道,但我说我知道别的事。”
她走下戏台,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留下一朵白花,花骨朵绽开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我面前时,那花已经长到了她膝盖那么高,花瓣里裹着一截手指骨。
“姐姐,你绣了这么多年的鞋,就没想过——你送出去的每一双鞋,都沾着活人的命?”
我猛地想起三年前。知府千金出嫁那天,我亲手给她穿上那双并蒂莲的绣鞋。第二天知府家传来消息,新娘子在马车上忽然发了疯,撕了嫁衣,光脚跳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脚上只有一只鞋。
“那只鞋呢?”我问尉迟。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在月娘脚上。”
我低头。月娘左脚的脚踝上,果然系着一只并蒂莲绣鞋,鞋面已经褪了色,但莲花的样子我还认得——针脚走得急,第三片花瓣少勾了一针,是我赶工留下的疏漏。
“不对。”我说,“那只鞋是我绣给知府千金的。月娘当时已经……”
“已经吊死了?”月娘接话,“姐姐,我吊死那天是三月十七,知府千金出嫁是三月十九。中间隔了一天。那天夜里你不在绣庄,你去城隍庙给你师父上香了。”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我师父是三月十六走的。”
“没错。”月娘走近一步,脚下的白骨花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你师父临死前把你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线娘,红绣鞋只能绣素面的,绣了花样的鞋会自己走路,走了路就会找活人借命。’你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我没忘!”
“你绣鸳鸯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月娘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尖利得像针尖划在骨头上,“你想的是——‘这双鞋送出去,穿鞋的人能不能替我把师父找回来’。”
我闭上嘴。
她说对了。师父走的那天,我在棺材前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拿起针,绣了第一双鸳鸯鞋。我没送给死人,我把它放在师父的棺材里,垫在他脚底下。我想的是,师父穿着这双鞋,要是路上有灯,就能看清回来的路。
“那双鞋没让师父回来。”月娘笑,“它让我回来了。我吊在槐树上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你给知府千金绣的那双并蒂莲。那里面有你的念想——你盼着有人替你去死,好把师父换回来。”
“我没有……”
“你有。”尉迟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你师父是替你死的。三年前有人在你绣庄里下了咒,冲着你来的,你师父替挡了。你以为你绣鸳鸯鞋是在攒功德,实际上每一针都牵着你自己的命线,穿鞋的人替你扛一程,你就多活一天。”
我扶着旁边的石柱子才没跪下去。
“谁下的咒?”
尉迟看了月娘一眼。
月娘站在白骨花丛里,歪着头,笑容收了几分:“姐姐,你记不记得,你师父收你之前,有个师姐?”
我心头一震。
师父提过。只提过一次,说他这辈子收过两个徒弟,大徒弟天分极高,一双手能绣出活物来,但心术不正,拿绣活害人,被他逐出师门了。我问那个师姐叫什么名字,师父说——“名字别问了,她那双鞋你穿不上。”
“她叫虞娘。”月娘说,“她现在就住在你绣庄底下。”
“底下……”
“你绣庄里那七口棺材摆成的北斗七星阵,是镇她的。”尉迟收了剑,从怀里摸出一块泛黄的布,“你师父死前给我留了这个,让我盯住你。你要是连着绣了九双花样鞋,就把你带走。”
“现在多少双了?”
“十二双。”
月娘脚下那丛白骨花忽然疯长,藤蔓一样缠上她的腿肚子,往上攀,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胳膊。她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容底下的东西开始露出来了——那些花在吸她的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起,像是这五年吊在槐树上的那具干尸终于肯现出原形。
“虞娘要醒了。”尉迟拉我往后退,“你每一双花样鞋都是给她的养料,月娘只是个引子,把那些鞋里的命线牵到她那儿去。”
月娘发出一声极尖的啸叫,白骨花应声碎裂,碎片在空中拼成一双鞋的形状,鞋尖对着我,鞋底无风自动,啪嗒啪嗒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我认得那鞋。是我师父入殓时我垫在他脚底的那双鸳鸯鞋。
“师父……”
鞋停了。停在我面前半尺远的地方,鞋面微微起伏,像是在喘气。
然后鞋底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苍白的,指甲涂着蔻丹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