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东厢房第三具尸体的左脚又穿上鞋了。”
翠儿说这话时手里端着铜盆,水面晃得厉害。我正把一根红线穿过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烧了三个来回。
“哪双?”
“就是您昨儿绣完那双,鸳鸯戏水的。”
我放下针。窗外的雨下得绵密,像是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绣庄的院子里种着七棵槐树,这个时节本该枝繁叶茂,但自从上个月开始,靠近东厢房的那三棵,叶子全掉光了。
“把门锁上。”我说,“从外面锁。”
翠儿应了声,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我听见木门合拢的声音,然后是铁锁咬住门环的“咔嗒”。
但我能感觉到它。
红绣鞋踩在青砖地上,没有声音。可是我耳朵里清清楚楚地听见——针脚摩擦着空气,丝线绷紧又松开,像是有人穿着它踮着脚尖在跳舞。一下,两下,三下。
我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隔着门板,那声音停了。
“我知道你在。”
没人回答。但门缝下面渗出一缕红,不是血,是绣线。那根线像蛇一样游过来,缠上我的脚踝,松松地绕了一圈,不紧,但我动不了。
“谁的吩咐?”我蹲下身,指甲掐进那根线里,“线娘的手艺,从不白送。”
线在我指尖颤了颤,断成两截。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女人,又像是风穿过槐树枝桠的孔洞。
翠儿跑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
“小姐,锁……锁是好的,钥匙还在我手里攥着,但是……”
她把手摊开。铜钥匙上缠着一根红头绳,打成死结。
我认得那个结。五年前我教过一个叫月娘的丫头打这种同心结,第二天她吊死在槐树上,脚上穿着一双我绣的鞋。当时查案的说她是跟人私奔被退了婚,自己想不开。但我记得那双鞋是我绣给知府千金做添箱礼的,月娘偷穿了,再也没脱下来。
“东厢房第三具是谁?”
翠儿嘴唇哆嗦:“李家的二公子,三天前送来的。说是……说是夜里走路,踩到一双红绣鞋,摔了一跤,头磕在石阶上,当场就没了。”
我掐着那根红头绳走进东厢房。门开了,里面七口棺材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是师父教我的镇魂阵。但从上个月起,这个阵就开始不管用了。第一具棺材里的老太太半夜坐起来梳头,第二具棺材里的货郎翻了个身把棺材盖顶开了,现在第三具。
李二公子躺在棺材里,脸色青白,嘴唇却红得像涂了胭脂。他的左脚光着,绣鞋摆在棺材底,鞋尖朝外,正对着门。
我伸手去拿那只鞋。指尖碰到鞋面的瞬间,李二公子的手动了一下。
“别碰。”
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回头,廊下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腰里挂着剑,剑柄上缠着褪了色的蓝布条。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你是谁?”
他没答,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绣鞋上。那鞋在我掌心里自己扭了一下,鞋尖蹭了蹭我的虎口,像猫。
“这鞋是你绣的?”
“是。”
“绣给谁的?”
“不知道。”我坦白,“我绣东西不看人,看命。送到我手上的尸身,脚上没鞋的,我就给绣一双。这是规矩。”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件奇怪的事——抽剑,剑尖挑破自己的左手掌心,血滴进棺材里,落在李二公子的眉心。
那滴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李二公子的嘴唇从胭脂红变成了死人该有的灰白,棺材底的那只绣鞋也不再动了。
“你师父没教过你。”他把剑收回去,掌心伤口自己合上了,像从没被割开过,“红绣鞋不能绣鸳鸯。你绣的是情缘线,牵的是活人的念想,死人穿上了,就舍不得走。”
“我师父……”
“你师父死了三年了。”他打断我,“你接手绣庄那天,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在积德?”
我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叫尉迟。这双鞋我先拿走。三天后要是再有新尸送来,你来找我。”
“上哪儿找?”
“你脚底下那根红头绳,牵一下。”
他走了。我低头看地上,那根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红头绳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在了我脚踝上,这一次打了个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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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师父的牌位供在后堂,我点了一炷香跪着。
“师父,鸳鸯不能绣吗?”
香灰落下来,在供桌上摆成一条线,笔直地指向东厢房。
我推开东厢房的门。七口棺材还在,但李二公子的那口空了。棺材底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拿血写的。
“线娘姐姐,鞋还我。”
翠儿在我身后尖叫。我回头,她指着院子里那三棵枯槐。月光底下,每棵树的枝桠上都挂着一双红绣鞋,鞋尖朝下,像是在往下看。
十二双。我数了三遍。
“这一个月送来的尸身,正好十二具。”翠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每双脚上的鞋,都是您亲手绣的。”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就在这时,我脚踝上的红头绳动了一下,轻轻地,像是有人在下头拽。
我蹲下去,用指甲掐住那头绳。一股冰凉的力道从绳子上传过来,拽着我往院子外面走。翠儿想拦,被我推开了。
“看好门。天亮前我没回来,你就走,回你老家去。”
红头绳一路把我拽过三条街,最后停在一座荒废的戏台前面。台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身红衣裳。
“线娘。”
声音熟悉。那背影转过来——是月娘。五年前吊死在槐树上的那个丫头,此刻坐在戏台边上,光着两只脚,脚踝上各系着一根红绳。
“月娘……”
“姐姐别怕。”她笑,“我没死透。当年那双鞋是鸳鸯的,我就着那双鞋里的一缕情丝,把自己吊在那儿,等着有人来收尸。结果姐姐你,把我埋了。”
她晃了晃脚:“现在好了,你绣了十二双鸳鸯鞋,十二个死人替我攒够了阳气。我可以重新走路了。”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戏台板上,留下两枚淡红色的脚印。脚印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是花。小小的,白色的骨朵,一眨眼就开了。
白骨开花。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一样硬东西。是尉迟的剑鞘。
“我说了让你来找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倒好,自己跟着红头绳跑来了。”
“你早知道是她?”
“你师父也知道。”他拔出剑,“你师父就是用这法子镇住她的——你每绣一双鸳鸯鞋,她就多一分力气。但你师父死了,没人看着你了,你就一双接一双地绣。”
月娘站在戏台中央,两只脚下的花朵越开越盛,红的白的,像是把她的血当成了养料。
“尉迟哥哥,”她歪着头,“你是来收我的,还是来帮我的?”
尉迟没答。他的剑尖垂着,但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我忽然明白了:“你跟她……有旧?”
月娘笑出了声:“姐姐,你以为当年我跟人私奔,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