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霍八失盯着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范孟端,脸上血色尽褪:“范……范兄,你疯了?!”
“我很清醒。”范孟端弯腰,一片片捡起碎瓷,“比这二十年来任何时候都清醒。”
“假传圣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霍八失声音发颤,“一旦败露,你我,还有我们的家小,全都得死!”
“家小?”范孟端直起身,眼神冰冷,“我娘死了。你儿子连蒙文学堂都上不起。咱们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行尸走肉,苟延残喘。”
霍八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范孟端把碎瓷扔进墙角,走回桌边坐下。他重新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霍八失:“霍兄,你仔细想想。咱们这些人,在衙门里像狗一样干了这么多年,得到过什么?欠薪、欺压、白眼!而那些贪官污吏呢?一顿宴席吃掉咱们十年二十年的俸禄,一挥手就能决定千百人的生死!”
他越说声音越冷:“张御史来了,说是查贪腐,结果呢?收了贿赂,拍拍屁股走了。冯二舍说了几句真话,就被抓进大牢。这世道,还有公道吗?”
霍八失握紧酒碗,手指关节泛白。
“可……可假传圣旨,这也太……”
“太疯狂?”范孟端打断他,“是,我承认。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上告?官官相护。造反?咱们手无寸铁。只有假传圣旨——借用他们最敬畏的‘皇权’,才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俯身向前,盯着霍八失的眼睛:“霍兄,你在工部待过,见过真正的圣旨。你知道格式,知道用语。我需要你的帮助。”
霍八失避开他的目光,端起酒碗,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
屋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霍八失才哑声问:“你……具体想怎么做?”
范孟端知道,他动摇了。
“冬至夜。”他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霍八失心上,“省衙惯例要办冬至宴,所有高官都会到场。我们扮作钦差,持‘圣旨’入衙,当场宣读,以‘贪渎谋逆’的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
霍八失倒吸一口凉气:“全部?”
“全部。”范孟端眼中寒光闪烁,“平章月鲁帖木儿、左丞勃烈、廉访使完者不花、都事拜住……这些蛀虫,一个不留。”
“那……那之后呢?”
“之后?”范孟端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疯狂的平静,“之后我以‘钦差’身份接管行省,任命段辅等尚有良知的官员理政,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做我们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霍八失听得心惊肉跳。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可不知为何,他心里那股压抑了多年的怒火,竟被这疯狂的点燃烧起来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儿子因为交不起学费被学堂赶出来的哭声,还有自己这些年卑躬屈膝、任人使唤的屈辱。
“可是……”他还在挣扎,“圣旨可以伪造,印呢?没有玉玺,一切都是空谈。”
“印可以仿制。”范孟端从怀里掏出那方残印,“这是我捡到的御史印。虽然形制不同,但雕工、印泥、盖印的力度——这些细节,我们可以研究。只要能骗过一时,就够了。”
霍八失接过残印,就着灯光仔细看。印是青石所制,刻着九叠篆的“监察御史张”五字。边角磕缺了一块,但刀工精细,确实是官制印信。
“我爹当年在工部,参与过制印。”霍八失喃喃道,“他说,玉玺的规制是:螭虎纽,方四寸,厚一寸二分。印文是‘皇帝之宝’,也是九叠篆……可咱们上哪找会刻玉玺的匠人?”
“不必完全一样。”范孟端说,“那些蒙古官员,见过几次真圣旨?就算见过,又有几个仔细看过印?我们只要做得像,在那种场合下,没人敢质疑。”
霍八失沉思良久,忽然说:“我认识一个人。叫张玉,以前是驿卒,因为不愿帮上官做假账,被革退了。他爹是刻碑的匠人,他从小跟着学,会刻字。”
范孟端眼睛一亮:“可靠吗?”
“应该可靠。他恨官府,因为革退后,老婆跟人跑了,老娘气死了。”霍八失顿了顿,“但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急。”
范孟端点头:“我知道。从现在到冬至,还有十天。我们一步一步来。”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商议了初步计划:霍八失负责联络张玉,并回忆圣旨的详细格式;范孟端则利用职务之便,搜集更多空白官誊纸和印泥材料。
夜深了,霍八失才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范兄,这事……万一败了……”
“败了,无非一死。”范孟端平静地说,“但若成了,或许能改变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不过,在行动之前,就得安排好亲人所去,我就一人,但你有妻儿。”
霍八失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推门走入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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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范孟端像变了个人。
他依然每天准时去衙门点卯,依然埋头誊抄公文,依然对上司恭敬有加。但那双眼睛深处,多了一种猎人般的专注——他在观察,在记录,在寻找一切可用的资源。
腊月十九,他去了一趟库房。
库房在衙门西北角,是个独立的小院,存放着历年积压的文书、账簿,还有一些废弃的办公用品。管库的是个老书办,姓赵,耳背眼瞎,整天打瞌睡。
“赵伯,我来领些纸墨。”范孟端递上签批过的领用单。
赵伯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慢吞吞打开库门:“自己进去拿吧,记得登记。”
库房里阴暗潮湿,堆满了蒙尘的箱笼。范孟端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几个大木箱——那里存放着前几年用剩的空白公文用纸。
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成捆的官誊纸,云纹暗花,质地厚实。最上面几层已经受潮发黄,但底下的还完好。
他数了数,大约还有两百多张。
足够了。
他抱起一捆,约莫五十张,走到门口登记。赵伯看了一眼,嘟囔道:“拿这么多?省着点用。”
“是,最近文书多。”范孟端面不改色。
回到值房,他将纸锁进自己的柜子。想了想,又去了趟户房——那里有全省的赋税账册,包括历年上缴的“例贡”:朱砂、麝香、金箔……都是制作印泥的材料。
户房主事不在,只有两个书办在闲聊。范孟端借口查旧账,翻到了至正二年的贡品清单。上面果然列着:朱砂十斤,麝香五两,金箔百张……
“这些贡品,用不完的都存哪了?”他状似无意地问。
一个书办随口答:“老库房呗。那些东西金贵,专门有个小间锁着。”
范孟端记下了。
腊月二十,他借着清查库房积压文书的名义,再次去了老库房。这次他带了点酒菜,和赵伯聊了会儿天。酒过三巡,赵伯话多了起来。
“范掾吏,你是好人啊……不像那些人,眼里根本没我这老废物。”赵伯叹气道,“这库房,三年没人来清点了。那些好东西,放在这里发霉,可惜了……”
“什么好东西?”范孟端问。
“就里间那些。”赵伯指了指库房深处一扇小铁门,“朱砂啊,金箔啊,还有上好的墨锭。都是前些年剩下的,一直没人管。”
范孟端心跳加速:“钥匙在您这儿?”
“在是在……”赵伯犹豫了一下,“可没上头的条子,不能开。”
范孟端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那是段辅送的奠仪里剩下的。他塞进赵伯手里:“赵伯,不瞒您说,我娘刚过世,我想给她抄几卷经文超度。需要点好朱砂勾边……您行个方便?”
赵伯握着银子,沉默了。许久,他叹了口气,颤巍巍地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就这一次……你快去快回,别让人看见。”
“多谢赵伯。”
小铁门打开,里面是个窄小的储藏室。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材料:成罐的朱砂,密封的麝香,成沓的金箔,还有几锭御制墨。都蒙了尘,但保存完好。
范孟端迅速拿了半罐朱砂、一小包麝香、十几张金箔,又拿了两锭墨。他将东西包好,退出储藏室,锁好门。
“赵伯,我拿好了。”
赵伯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喝酒。
范孟端走出库房,怀里揣着那些材料,像揣着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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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霍八失带来了张玉。
张玉三十出头,瘦高个,眼神阴郁,穿着打补丁的旧袄。他跟着霍八失进了范孟端家,一言不发,只是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
“张兄弟,坐。”范孟端倒了碗热水。
张玉不坐,直接问:“霍大哥说,你们要干大事。什么大事?”
范孟端与霍八失对视一眼,然后缓缓说:“我们要假传圣旨,杀贪官。”
张玉瞳孔一缩,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杀贪官?好,好!早就该杀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刻印。”范孟端说,“玉玺,或者至少是看起来像玉玺的印。”
张玉沉吟片刻:“玉料难找,就算找到了,十天也刻不完。用石头吧——青田石,质地细,好刻,盖出来效果也好。”
“你会刻九叠篆吗?”
“我爹教过。”张玉说,“但玉玺的印文,我没见过。”
霍八失插话:“我画给你。”
他找来纸笔,凭着记忆,画出了“皇帝之宝”四字的九叠篆写法。笔画繁复,曲折盘旋,确实威严大气。
张玉仔细看了很久,点头:“能刻。但需要工具:刻刀、磨石、印床。还有印泥——普通的可不行,得用朱砂、麝香、金箔调制的御用印泥。”
“材料我有。”范孟端拿出那些偷来的东西。
张玉检查了一遍,露出满意的神色:“东西齐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我要亲手杀一个人。”张玉眼中闪过恨意,“户房主事刘三才——他吞了我爹的抚恤金,我娘就是气这个才死的。”
范孟端点头:“可以。”
三人又商议了细节。张玉负责刻印和制作印泥,霍八失继续完善圣旨内容,范孟端则负责搜集更多情报,并物色其他可靠的同伙。
临走前,张玉忽然说:“还需要一个人。”
“谁?”
“王士元。”张玉说,“他精通蒙古语,模仿蒙古贵族口音惟妙惟肖。假钦差里,得有个会说蒙古话的,才像真的。”
范孟端知道王士元——那是个落魄书生,考了十几年科举不中,靠在街头说书为生,最擅长模仿各色人物。
“可靠吗?”
“他恨官府,因为考官收钱不办事,害他蹉跎半生。”张玉说,“我去找他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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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王士元加入了。
腊月二十三,张玉刻出了第一方印坯。他在范孟端家的地窖里工作——那里隐秘,且隔音。刻刀在青田石上游走,石屑纷纷落下。他刻得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范孟端和霍八失也没闲着。他们在一张空白官誊纸上,写下了第一稿完整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河南行省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左丞勃烈等,结党营私,贪渎枉法,苛敛百姓,致使民怨沸腾……着即革职查办,押解进京。特遣钦差范某,权摄行省事,肃清奸佞,整顿吏治……”
写完后,两人对着灯看了很久。
“像吗?”范孟端问。
霍八失仔细推敲每一个字:“格式对了,用语也像。但……太文了。真正的圣旨,对蒙古官员,往往会有蒙古文的附注,或者更直白的训斥。”
“那怎么办?”
“加一段蒙古文的斥责。”霍八失说,“我来写。再补几句‘尔等辜负圣恩,罪该万死’之类的话,更符合蒙古贵族的说话习惯。”
他们修改到半夜,才定下第二稿。
腊月二十四,张玉的印刻好了。
他将印坯小心地捧出来,放在桌上。青田石打磨得光滑温润,螭虎纽虽显粗糙,但远看足以乱真。印面是反刻的“皇帝之宝”四字,九叠篆盘曲交错,气势威严。
“试试印泥。”张玉说。
范孟端调好了印泥:朱砂研细,调入麝香和蓖麻油,最后撒上碾碎的金箔粉。印泥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泛着金光的朱红色,正是御用印泥的色泽。
他将印泥均匀涂在印面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印稳稳盖在一张白纸上。
提起。
纸上,赫然出现四个鲜红的篆字:
皇帝之宝。
笔画清晰,朱红夺目,金粉在灯下微微闪烁。
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方印文。
像。
太像了。
像到连他们自己,都有一瞬间恍惚,仿佛这真是从大都皇宫里送出的圣旨。
“成了。”张玉声音沙哑。
霍八失咽了口唾沫。
范孟端则缓缓伸出手,轻触那未干的印文。朱砂沾在他指尖,鲜红如血。
他抬起头,看着地窖里昏黄的灯光,看着霍八失和张玉紧张而兴奋的脸。
忽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眼神。
想起了小莲那句“人活着为啥这么苦”。
想起了墙上那首诗。
袖里屠龙斩蛟手……
现在,这把“青锋”,终于要出鞘了。
哪怕只是一把伪造的、脆弱的、随时可能折断的——
青锋。
“冬至夜。”他轻声说,像在立誓,“就在冬至夜。”
地窖里,三人相视无言。
只有那方鲜红的印文,在灯下静静散发着——
致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