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寂和霞去了实验楼。
雪后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得多,松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裹着厚羽绒服的学生匆匆走过,靴底踩在残留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实验楼五楼的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方铭远办公室的门照例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他正坐在桌前翻着一本很厚的论文,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陈寂敲了敲门框。方铭远抬头,摘下老花镜。
“来了。坐。”
霞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方铭远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这几周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陈寂来办公室霞都会跟着。
今天的内容是曲率泡的梯度边界优化。方铭远在他那面写满了公式的小白板前讲了大半个小时,从克里斯托费尔联络讲到曲率随距离的变化率,又延伸到曲率泡边界层的最优厚度。陈寂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他问一两个问题——这些问题在几周前他还问不出来,现在能问出来本身就是进步的证明。
课讲完了,方铭远把马克笔放回笔槽里。陈寂没有立刻起身告辞,他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想什么。
“方老师,还有件事。”
方铭远端起了茶杯,示意他继续。
“昨天王亮和江平在我那儿,电视上正好播到南天门计划的发布会。他们听到本科生讨论小组向全国高校开放选拔,都很想报名。”陈寂顿了顿,“让我帮他们问问具体的报名流程和选拔标准。”
方铭远放下茶杯,微微点了点头。他对这两个学生有印象——王亮是航院大一新生,上次跟周秉文讨论的时候他有聊过这个学生,说他对航天有一股子扑不灭的热情;江平则是物理学院的,方铭远在课上提问过他几次,每次的回答都简洁精准,理论基础比同龄人扎实得多。
“江平在物理这条路上很有天赋,”方铭远摘下老花镜放在论文上,“尤其是他的物理直觉,很准。上次课上讲到引力波探测的干涉测量原理,他下课后来问了我一个问题,切入点很特别,不像是大一新生能想到的角度。这不是死记硬背能练出来的,是天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亮周老也提过。周老说他身上有一股劲,认准了方向就不会轻易改,这在长期工程中是最重要的品质。”
陈寂点头:“他们俩都很想进讨论小组。”
“讨论小组的事,中枢正在调整方案。”方铭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之前的本科生讨论组主要面向大四学生,大一的课程基础还不够扎实,一直没有纳入选拔范围。但这次中枢扩选,决定把大一也直接囊括进去——南天门计划的工程周期拉得太长了,需要从更早的阶段开始培养后备力量。燕京大学这边第一轮大一讨论小组的筹备工作已经在进行了,具体方案下周应该就能出来。”
“大一也能报?”陈寂问。
“能报。选拔标准会综合考虑专业基础、学术潜力和个人志趣,对大一新生的要求会比对高年级宽松一些——毕竟基础课还没上完,更看重的是潜力和方向感。”方铭远看着陈寂,“王亮和江平,这两个人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让他们好好准备,等通知出来我第一时间发给你。”
陈寂点了点头,准备起身告辞。霞也站了起来。
方铭远忽然开口:“那你呢?”
陈寂微微一怔。
“你想参与得多一点,还是——”方铭远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很明确。以陈寂现在的能力和身份,如果他想在这个讨论小组里担任一个更主动的角色——比如牵头人、领头羊——没有任何人会反对,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反对。
陈寂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我还是想先当一个学生。”他说,“跟着学,跟着看。领头的事,等我先把基础课啃完再说。”
方铭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把论文翻回到刚才的页码,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个回答他早有预料。
“也好。基础课什么时候学完,什么时候再说。”
陈寂和霞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窗外松林里的积雪还厚厚地覆在枝丫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方老师刚才是在问你,未来要不要当领头羊。”霞走在陈寂左边,开口说道。
“我知道。”陈寂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可我目前还不想这样,我自认为能力不够。”
霞没有接话。两个人沿着松林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