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黑暗的山道上蜿蜒而下,像一条沉默的蛇。
陈望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几簇火光缓缓朝村子移过来。夜风从山那边吹来,裹挟着一股焦糊味——山上那把火烧了大半天,到现在还没完全熄灭,空气里到处都是草木灰的苦味。
赵老栓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围在祠堂前的十几个男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一共五支火把,”老村长眯着眼睛数了数,“人不多,不是来打打杀杀的。大有,你跟老四去村口迎一下,别拿家伙,空手去。”
张大有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锄头靠在墙上,和周老四一起往村口走。两个人走得很慢,脚下像踩着棉花。村里其他男人握着棍棒站在祠堂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陈望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揣在怀里,摸着那块冰冷的铁牌。牌子上刻着的双弧线图案硌着他的指腹,触感异常真切。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但奇怪的是,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那种感觉又来了——身体在遇到麻烦之前自动调整到了最警觉的状态,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豹子,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蓄满了力量。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村口的土路上停了下来。火把的光映在路两旁的土墙上,把张大有和周老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片刻之后,张大有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他跑到赵老栓跟前,压低声音说:“村长,不是白天那帮人。是官差,两个骑马的,带了一个老头。”
“官差?”赵老栓的眉头拧了起来,“柳家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十年八年也见不着一个官差,大半夜跑来干什么?”
“说是……搜山。”张大有挠了挠头,“跟白天那帮人一样,也是来找山贼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老栓举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在用眼神告诉他——你别露面。
陈望微微点了一下头,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隐在了祠堂门前的阴影里。
不多时,马蹄声哒哒地进了村。来的果然是两个穿公服的差役,腰间挎着制式的雁翎刀,身上的衣服被山路的露水打得半湿。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来岁,长脸,颧骨很高,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倨傲。后面那个年轻些,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面皮白净,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像是头一回进山,什么都新鲜。
两人身后跟着一匹矮脚骡子,骡背上驮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看上去六十多了,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旧皮囊。他的坐姿很端正,和那两个歪歪扭扭骑马的差役截然不同,脊背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平头百姓。
赵老栓拄着拐杖迎上去,拱手行了个礼:“老朽赵老栓,柳家村的村长。不知二位官爷深夜到访,有何公干?”
领头那个长脸差役骑在马上没下来,居高临下地扫了赵老栓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我们是清平县衙门的,我是捕头何魁,这是我兄弟小孟。这两天有一伙山贼流窜到这一带,县太爷下令搜山缉拿。我们在山里头转了一天了,又累又饿,想在你们村里借宿一晚。”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商量。
赵老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清平县离柳家村足有两百里路,县衙的差役跑到两百里外的山沟里来搜山贼,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但人家穿着官服、挎着腰刀,那就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官爷要借宿,村里自然是欢迎的。”赵老栓不慌不忙地说,“只是柳家村穷乡僻壤,没什么像样的住处。祠堂旁边有两间空房,平时放些杂物,打扫打扫倒是能住人。老朽这就叫人去收拾。”
何魁摆了摆手:“住的地方不挑,有口热饭就行。对了,你既然是村长,有件事正好问你——你们村里头,有没有生面孔?”
“柳家村总共才三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彼此都认识。”赵老栓答得不急不缓,“要说生面孔,这几年倒是有两个外来户,一个是村尾打铁的赵铁匠,四年前来的,另一个是村东住的陈望,六年前来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在村里住了这些年,从没惹过事。”
何魁听到“陈望”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但他的同伴,那个叫小孟的年轻差役,却不易察觉地挺了挺腰。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在场的人几乎都不会注意到。
但陈望注意到了。
他站在祠堂门前的阴影里,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牢牢地锁在那个叫小孟的年轻差役身上。小孟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挺腰的那一下出卖了他——那是听到某个关键词时下意识的反应,就好像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遍,并且在心里做了标记。
陈望的目光又转向骡背上那个干瘦老头。老头的反应完全不同,他听到“陈望”两个字的时候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真的只是路过歇脚的一个寻常老者。但他那匹骡子动了——老头夹在骡子肚子两侧的小腿微微一收,骡子就乖巧地停住了脚步,稳稳当当,不偏不倚。
这种细微到极致的控马术,不是一个普通老头该有的本事。
赵老栓还在跟何魁周旋:“官爷要是搜山贼,老朽倒是可以提供些线索。白天有一伙人也说是来搜山贼的,在村里待了三天,今天上午刚走。他们走后山上就着了火,烧了大半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山贼有关……”
“你说什么?”何魁的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倨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警觉,“那伙人长什么样?几个人?走了多久了?”
赵老栓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一五一十地把刀疤汉子那帮人的情况说了一遍。何魁听完,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伙人不是搜山贼的,是逃犯。县衙发过海捕文书,领头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叫贺兰锋,是北边一个杀手组织的人,手上有十几条人命。”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何魁没有理会村民的惊骇,继续问道:“他们在山上待了三天,都干什么了?”
“挨家挨户地盘问,问村里有没有生面孔,还问了后山有没有什么山洞、庙宇。”赵老栓如实回答。
“然后呢?他们搜到东西没有?”
“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他们走的时候倒是不声不响,今天一看山上就着了火。”
何魁和骡背上的老头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极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陈望看得分明——老头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行了,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我们去山上看看。”何魁下了马,把缰绳丢给小孟,大步往祠堂这边走来。
村民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何魁从陈望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随意地扫了他一眼,脚步没有停顿。但那个骡背上的老头从陈望面前经过的时候,却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老迈却异常清澈的眼睛,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底下却藏着两道锐利的光。他看了陈望不过一息的时间,就收回了目光,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脖颈,跟着何魁进了祠堂旁边的空房。
但就是这一息的目光,让陈望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审视。
那老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而是认出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熟人。
他认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陈望的脑子里,炸得他耳鸣目眩。六年了,他遇到过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每一个都只是投来好奇或漠然的目光,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眼神。
陈望的手指在怀里收紧,指甲嵌进了令牌上的刻痕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痛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没有再看那个老头,而是转身默默走进了人群里,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庄稼汉。
村长安排村民们散了,各自回家。又让王婶烧了热水、热了干粮给差役们送过去。一通忙活下来,村子才渐渐安静了。
陈望回到自己的土坯房,关上门,插上门闩。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薄霜。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在炕沿上,摸出怀里那块铁牌,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双弧线,像一双闭着的眼睛。背面一个“令”字。
门框上被赵大勇刨掉的那个刻痕,也是这个图案。
刀疤汉子那面黑旗上绣的,也是这个图案。
但赵老栓说,六年前山道上还飘过一面白旗,绣的是睁开的眼睛。
睁眼和闭眼。同一个组织的两个派系?还是两个敌对的势力?他身上的这块令牌是闭眼的,刀疤汉子也是闭眼的,那按照常理推断,他们应该是一伙的。可如果是一伙的,刀疤汉子为什么要搜山找他?为什么不直接来认他?
除非,他不是他们的人。除非,这块令牌是他抢来的,或者偷来的,或者是杀了一个人之后拿到的战利品。
那个画面又闪回来了——黑夜、火把、旗帜、铺天盖地的喊杀声,然后是一道极亮的白光直直劈下来。那是刀光。有人朝他劈了一刀。
那一刀劈中了没有?他不记得了。但他左肋上那道最深的老伤,位置恰好就是那道白光劈下来的方向。
陈望把令牌翻过来,月光照在那个“令”字上,嵌在笔画里的暗红色血痕泛着一层幽幽的乌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叫小孟的年轻差役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不是警觉,不是戒备,而是……紧张。就像一个提前被叮嘱过的人,在现实中真听到了那个名字,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自己还记得。
而那个老头,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除了那一瞬间的审视。他不是来确认陈望这个人的存在——他本来就知道陈望在这里。他是来确认陈望的现状的。他在看他有没有武功,有没有恢复记忆,有没有威胁。
这帮人,不是来搜山贼的。他们是来找他的。
刀疤汉子是来找他的,这帮官差也是来找他的。两拨人,一前一后,都在找一个失了忆的庄稼汉。
陈望把令牌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祠堂旁边的空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那点光在黑暗中跳动着,像是有人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点灯光终于熄灭,整个村子沉入深沉的夜色里。
后半夜,起风了。风吹过后山的松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陈望躺在炕上,没有脱衣服,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握着那块令牌。他不知道自己握着它做什么——如果需要用它,他不会用;如果不需要用它,它只是一块废铁。但握着它,他心里就是踏实了一点,好像这块冰冷的铁片是连接他和那个丢失的过去之间的唯一纽带。
迷迷糊糊之间,他又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风吹树叶,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低到极限的声音——是某个人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节。
陈望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来自祠堂的方向。不是叫喊,不是呼救,而是一种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气音,就好像有人在发声的中途被人死死地扼住了喉咙。
然后是寂静。比深夜更深的寂静。
陈望躺在黑暗中,全身的肌肉在无声中绷紧。他没有动,没有起身,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他的目光透过黑暗,死死地盯着房梁上那道被刀劈过的旧痕,耳朵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几息之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步子很轻,鞋底擦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猫走过沙地。脚步声从他房前的小路上经过,停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瞬,轻到陈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村尾的方向。
陈望躺在炕上,胸口里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
第二天天亮之后,村里炸了锅。
祠堂旁边的空房里,两个差役死了。何魁和小孟,一个歪在椅子上,一个躺在地上,都是喉咙被捏碎,一击毙命,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上的官服完好无损,腰间的雁翎刀甚至没有出鞘。
而那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