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闭眼五分钟
车门关上了。
车里的暖气开了快一个小时了,但每次有人上下车,冷气都会灌进来,顺着后座的缝隙往里钻,像一条没骨头的蛇在椅垫底下滑。我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就是最敏感的地方——也不是敏感,就是没知觉了。去年被烫过一次,热水袋封口松了,水从后领子淌下去,整片后背红了一个月。好了之后那一片摸上去像隔了一层橡胶手套。
所以冷气从车窗缝渗进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往下淌。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滑。别的地方皮肤不会给我这个反馈,就那一块会。
"别走了。陪我。"
加座上那个女的把嘴闭上了。她嘴一动我就浑身发毛,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连右边眉毛里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不差。但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弧度不对,比我平时说话的时候要多往左边歪一点点,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
她闭上嘴之后车里温度好像掉了一点。也可能是我心理作用。反正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拽了一截。
"我能闭会儿眼吗?"我问。
问完我才发现眼皮已经往下坠了。刚才没觉得,可能是刚才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没顾上自己。现在一放松,眼皮像灌了铅,往下沉,沉到一个快撑不住的角度,视线收窄成一条缝,只看得见前面仪表盘那一坨蓝光和车顶灯的暖黄色光圈。光圈边缘糊了,我自己知道是因为散光。
"能。"老周说。"五分钟。超过五分钟就别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半边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平时话不多,每天抽半包烟,烟灰缸满了就往外倒。他说"高架上有信号干扰器"也是这副嗓子,说"服务区厕所第三个坑的锁是坏的"也是这副嗓子。我摸不透他。
但后视镜里他眼睛动了。往右偏了两度,在看林晓。
林晓点头。幅度特别小,像在确认什么暗号。他们这车上的人都有暗号。
"五分钟是多少?"我问。
嘴张开的瞬间我舌头是僵的,像被晾干了的湿巾。这不是第一次了,从中午开始我就没怎么喝水,下午灌了杯冰美式,但那玩意儿越喝越渴。现在嘴里干得像吸过一张旧报纸。每一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嗓子眼都在发热,我咽了口唾沫,没咽动,干噎了一下。
林晓从脚边的急救包里摸出一个电子表。深蓝色塑料壳,屏幕亮白光,表带是橡胶的,上面粘着一点不知道是谁的防晒霜,白花花一块。她按了一下屏幕,倒计时界面弹出来,04:59,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她又按了暂停,数字停在04:47。
"你自己按开始。"她把表递过来。"闭上眼之后系统会从你最后看见的东西开始计时。你刚才看见的是23:44对吧——"
"我没看时间。"
"你看了。"她指了指仪表盘。"你每次上车都会看仪表盘时间。你有这个习惯。"
我没反驳。确实,我上车就看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可能是以前赶高铁赶出毛病来了。
"系统记录的是23:44,"林晓说,"你闭眼之后它就从这个时间开始跑。五分钟之后表响。你在这五分钟里感受到的任何东西,都被算作系统推送的新数据,会覆盖你原来的记忆。覆盖多了,你醒来看到的东西就不是你闭眼前看到的东西了。"
"什么叫不是我的东西?"
"是别人的。"林晓说,"系统随机抓别的乘客的记忆片段往你视觉皮层里塞。你要是睁开眼发现旁边某个人换了件你没见过的衣服,或者左手边突然多了一样东西,那说明你沾了别人的数据。"
"一次没事,两次还行,"阿强插嘴,"三次你就分不清哪段是你自己的了。跟手机相册被别人的照片混进来一样,删都删不干净。"
我看着那个电子表屏幕。04:47。数字一动不动,像只趴在石头上的潮虫。
"最长的一次闭了多久?"我问。
"七个月。"老周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那个缸早就满了,烟头从缸口溢出来,堆在杯架旁边的凹槽里,有几根滚到脚垫上了他也不管。"苏姨。上次闭了眼,七个月才睁开。醒过来话都不会说了。"
我转头看苏姨。她缩在后座右侧,整个人蜷在一件深紫色的厚外套里——那种紫,说不清是茄子色还是冻伤的瘀青,穿在她身上显得脸更灰了。她闭着眼,眼皮耷拉着,盖住了那对灰褐色的竖缝瞳孔。刚才还有嘴唇在动,现在也不动了,像电池耗尽了。
"她为什么会闭七个月?"我问。
"因为她没反应过来自己在闭。"老周说,"她以为就打了个盹。一睁眼手机上日期变了,车上多了三个人她全不认识,张嘴想说句话,出来的声音不是她的。系统给她换了另一套发声数据。她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借的。"
"她说了什么不是她的话吗?"
"有次跟我说'抽一根',是我儿子爱说的。我儿子十年前就下车了。"
空气顿了一下。
阿强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前置摄像头拍的车内画面。他转过来给我看:"你自己看。"
画面上是我。靠在车门上,眼睛半闭,嘴角有一道干了的咖啡渍。脸色发白,嘴唇起皮,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和中指有道浅红色勒痕——新戒指的戒圈有点紧,昨天懒得摘,今天又忘了。
一切正常,和我自己看到的一个样。
但加座上,那个"完整的她"手里的咖啡杯变了。杯壁上贴的便签纸,字换了。
从"少冰,陈女士"变成了"少冰,陈屿"。
就差一个字。她从不知道我全名。或者说,上一个版本的她还不知道。
我后颈又开始发凉了。
"你闭眼的时候系统在同步记录你的状态。"阿强把手机收回去。"你闭多久,她就往前长多久。五分钟够她长出一个指纹。一小时够半条手臂。七个月——"
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
我重新看加座。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慢慢转。戒面的内侧我打过一行字,"别走"。现在字在动,像有人在用手指甲推着它们往里挤——"别走别走别走",间距越缩越小,快挤成一条线了。
我低下脑袋。
"五分钟。"我说。按了电子表。
04:46。04:45。
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帽檐压下来挡住眼睛。眼前一黑。但我还能看见加座上那只手的残像烧在视网膜上——白婚纱的蕾丝边,银戒指的反光,还有咖啡杯壁挂着的冰水珠。
"闭眼之前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我闷在帽子里问。
老周反手递过来一张纸。对折的,边角卷着毛,纸面发黄,像从哪本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我接过来展开。
圆珠笔写的,笔画压得特别重,有几个字把纸面戳透了。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我自己的。写的时候手挺稳,比我现在的字好看。
"如果你闭眼的时候看到了光,别跟着走。那是系统在做标记。你跟着走,醒来就回不到你现在这个座位上了。"
下面换了一行。不是我的字,偏小,挤成一团,写的人手在抖。
"我在光那边等你。别来。"
落款是2023年6月17日。签名是"秦屿"。
我认识那个笔迹。他写字爱把"屿"字的山字旁写得特别大,右半边挤在一起。我笑话过他好多次。
把纸条塞进外套内袋。
闭眼。
暗下来的那一秒,先来的是失重。整个人从座位上浮起来一点点,像车路过一个下坡,胃里的冰美式往上翻了一下,又沉回去。然后声音开始变远,林晓的呼吸声在我左边,本来很近,突然像有人在往后退着走进一条走廊,咚咚咚,声音越退越远,越来越模糊。
意识往下沉。沉到一定深度的时候,底下有光。
不是太阳。偏蓝的、冷的,荧光灯管隔着冰层照上来的那种颜色。光源在下面,很深。我低头看脚——光着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脚趾缝里卡着黑色的沥青颗粒,硌得慌。
我站在一块透明平面上。底下是蓝色的水,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水中央停着一辆车。白色面包车,车头朝下栽进去,尾门敞开着,像一只翻过来的甲壳虫漂在水里,沉不下去。
光从那辆车里出来的。副驾储物格的方向。储物格门开着,里面有东西亮着,一块手机屏幕。
我蹲下来。手掌贴着透明平面,凉的。我趴下去把脸贴在平面上往下看。
手机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发送人秦屿,内容一行字:"好。"
发送时间23:49。消息状态是已送达。
但聊天记录最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比正文小一号:"该消息已被对方撤回。撤回时间:23:52。"
他回了"好",又撤回了。三分钟里他改主意了。发了,点了撤回。但桥断了,我没有看到那条撤回的消息,我只看到了第一次推送的"已送达"。我死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已送达但尚未读取"。我以为是没收到回复。
"他回了。"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在水底下回荡,像敲了一口灌了一半水的锅。"他回了,又撤了。"
底下那辆面包车的副驾门动了。从里面推开的,只推了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白的,指甲剪得齐整,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和我手上这枚一模一样。
那只手在储物格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塑料杯。大杯,透明杯身,满的,冰美式。杯子被托出来,穿过门缝,往上递。
递向我。
"别接。"
我身后有人说话。
转头。秦屿站在透明平面边上,黑色大衣肩膀上湿了一片,头发贴着额头,鼻尖冻得有点红。比三年前瘦,颧骨更显了。
"那杯是你自己递上来的。"他说。"你给2020年的陈屿递的咖啡。你接了你就回到那一年。你回去了就再也碰不到我了。"
"我碰到了。"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那会儿还没开始熬夜写方案。嘴角有一道小疤,是他大学打球被指甲划的。这些细节我全记得,一点没差。
"你碰到的是数据。"他说,"我本人不在水里。三年前我就离开这座桥了,我一直待在岸上。"
"你撤回了那条消息。"
"我撤了。因为在桥上等了你三分钟,你没来。我以为你不来了。我撤回去重新打了一行字,想问你是不是不来了。字打完了,桥塌了。没发出去。那行字到现在还在我手机草稿箱里。"
他蹲下来。手隔着透明平面放在水面上方,掌心朝上。掌纹里嵌着深褐色的泥沙。
"快五分钟了。"他说,"醒过来之后别告诉任何人你看见过我。你说了系统会把她身上的数据再给你灌一遍,你扛不住第三遍。"
水底下那只手还在往上递咖啡。杯壁离冰面越来越近,水珠贴着冰层下面凝成霜花。
"五分钟到了。"秦屿说,"睁眼。"
我睁开眼。
车厢里的灯还是那个色儿,暖黄暖黄的。电子表屏幕闪着00:00,我按了一下暂停,停住了。
"超了。"林晓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心攥着一张东西。不是纸,是我的手机,相册APP自动弹开了,最新一张照片不是我自己拍的。
一张外卖小票的截图。取餐地址,某某大桥中段。取餐人陈屿。取餐时间2020年6月17日23:47。
图片底部多了一行字,手写体的电子涂鸦,压痕深得像有人用指甲盖在屏幕上硬划出来的。
"我在岸边等你。你别下桥。"
下面秦屿的签名。日期是2026年7月3日。今天。
我把图片存了,关掉屏幕。
嗓子比闭眼之前更干了。舌面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平的纸,每咽一口唾沫都沙沙响。
"现在几点?"我问。
"23:50,"林晓看了一眼手机,"闭了六分钟。"
我再去看加座。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旁边,多了一圈浅红色的勒痕。中指也有。
两圈。和我的左手一模一样。位置都对上了。
"她长指纹了。"阿强说,"你闭眼的时候她复制了你右手的拇指指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拇指,纹路清晰,那个小短分叉从去年切菜割到之后就长歪了。再看她——她拇指上也有。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分叉。
"你闭眼的时候看到的东西越多,她复制得越快,"林晓说,嗓子压低了,"你下次闭眼之前想清楚,能不能接受她从只有一张脸,变成有手有脚有心脏。"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朝下贴着我裤子,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我没敢看。
车窗外面桥头指示牌的灯光在玻璃上拉成一道模糊的白线,我光脚踩在地垫上,脚趾能感觉到垫子表面返了潮,湿乎乎的,像河岸边的泥土混了沙子。
"还有四分钟到下个服务区,"老周说,"要闭现在闭。"
我没动。
右手自己伸了过去,碰到加座上那杯冰美式的杯壁。凉的。水珠滴下来落在我虎口上。
我端起来了。
加座上的她没有转头,但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停了。之前一直在转,现在停了。
"别喝。"林晓说。
我举到嘴边。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舔了一下,苦的。真是冰美式。
我没喝。就端了一会儿。
冰块响了一声,喀啦,像人在深水里翻了个身。
我把杯子放回杯架。
"不闭了。"我说,"等信号格出来,我回他消息。"
靠着车门,后颈那股凉意慢慢退下去了。电子表还捏在左手心里,屏幕早熄了。
我没再按开始。
车还在开。窗外有路灯断断续续地掠过,光一块一块地打在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我翻了手机过来。
信号格还是零。
但秦屿那两条新消息挂在通知栏里。预览看不到内容,就一个"秦屿:",后面空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车门缝里挤进来,吹到我后颈那块没知觉的皮肤上。
我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