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膝盖陷在碎石里,右手撑着解剖刀,指节发白。他低着头,额前一缕湿发贴在眉骨上,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冰针扎进肺叶。他能感觉到灵力正从脚心被抽走,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细纹,一点热都留不住。
元彪单膝跪地,刀拄在身侧,肩背弓得像块铁板。他的左臂伤口已经发黑,血不再流了,皮肤表面泛出青灰色的霜斑。他没动,也不敢动,只用眼角余光扫着前方雾中那七道灰影。他们站得很稳,短刃垂地,面具缝隙里透不出半点气息。
龙游靠在岩壁角落,千机匣垂在袖口,手指搭在扳机上,但已经使不上力。他闭着眼,不是睡着,是在省力气。耳朵还竖着,听着雾里的动静。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急着动手,他们在等,等他们自己倒下。
姜璃蜷在中间,双臂环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嘴唇是紫的,牙齿打颤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想运功,可丹田刚有一点热意,立刻就被阴寒压回去。她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是往井里扔石头,连个回音都没有。她快撑不住了,意识开始飘,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候,玉佩震了一下。
不是谁碰的,是它自己动的。贴在她胸口的那一小片玉石,突然发烫,像烧红的铜钱。她猛地睁眼,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暖流从丹田底下冲上来,不是她催的,也不是她能控制的,像是沉在井底的东西被人猛地拽了出来。
那股暖流一出来,缠在她经脉里的尸毒阴气“嗤”地一声散开,像雪遇火。她浑身一松,冷意退去,指尖有了知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身体突然不那么重了。
紧接着,那股暖流往外涌。
不是扩散,是炸开。
一道微弱的光从她身上透出来,淡金色,不刺眼,但穿透了浓雾。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往两边退,露出一小片清晰的空间。地上的裂痕还在跳,黑气还在往上冒,可在那道光扫过的地方,黑气凝滞了一瞬,然后开始消散。
宋慈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见姜璃坐在那儿,整个人被一层薄光裹着,玉佩贴在她胸口,正微微发亮。她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稳了些。他没时间想为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动了。
他左手撑地,慢慢把膝盖从碎石里拔出来。脚底那一圈黑气还在缠,但他咬牙,硬生生把腿抬起来,往前挪了半步。经脉里滞涩的感觉还在,可比刚才松了一截。他伸手摸向解剖刀,这一次,手指合上了刀柄。
元彪也动了。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右手猛地握紧刀柄,刀身离地三寸。他左臂的伤口还在发黑,可至少能举起刀了。他盯着正前方那个死士,眼神重新有了杀意。
龙游睁开眼,手指在千机匣上轻轻一拨,机关槽滑到位。他没急着打,先听。雾被推开了一部分,能看见七个人影,但他们没乱,也没退,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指令。
宋慈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但灵力终于能运转了。他闭眼,强行催动《造化道典》,天眼·入微瞬间开启。视野变了,不再是灰雾和人影,而是灵力轨迹的流动。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七个人体内,灵力正从四肢百骸往膻中穴汇聚,速度极快,像是要引爆什么。
自爆禁制。
不是普通的死士会有的东西。这是组织高层才用的手段,一旦失败,宁可同归于尽,也不留活口。
他睁眼,声音压得极低:“元彪,左边第三个,右边第二个,等我信号。”
元彪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宋慈深吸一口气,忍住太阳穴的胀痛,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道典纹路顺着指尖浮现,像烧红的铁丝,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微弱的金痕。他顺着那条金痕,逆向解析禁制结构。这不是简单的符阵,而是用尸毒为引,以死士自身灵核为炉,一旦点燃,方圆十丈内没人能活。
他手指一顿,找到了关键节点——在膻中穴下方半寸,有一处灵力交汇点,像是锁芯。只要解开这个点,禁制就能瓦解。
但他不能停。他继续划,第二道、第三道,三道符线连成三角,封住灵力回流路径。他的额头渗出血丝,不是伤口裂了,是经脉承受不住反噬。灵解·破禁不是白用的,每解开一道禁制,就要承受对应的侵蚀。这次是尸毒,寒意顺着指尖往手臂爬,他已经感觉不到右手了。
最后一笔落下。
那名死士体内的灵力波动戛然而止。
宋慈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他靠着岩壁,喘着气,右手垂下来,指尖发黑。
元彪动了。
他暴起扑出,刀背横扫,砸在那名死士后颈。那人没防备,直接跪地,面具裂开一道缝。元彪一脚踹在他腰上,把他踢翻在地,随即刀尖抵住他咽喉,不让他动。
其他六名死士也察觉了异常。
他们同时抬头,面具下的眼睛似乎转向了这边。但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齐齐抬起手,短刃指向天空。地面裂痕猛地扩张,黑气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扭曲的环状屏障,把整个区域彻底封死。
宋慈靠在岩壁上,喘着气,看着那六人。他知道,刚才那一击只破了一个,剩下的还在启动程序。他没力气再用灵解·破禁了,一次已经是极限。
可就在这时,姜璃身上的光又强了一分。
不是她主动释放的,是血脉在回应什么。她自己也控制不了,只觉得胸口发烫,玉佩越来越热,像是要烧穿她的衣服。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那股暖流再次涌出,比刚才更猛,直接冲向四周。
浓雾被彻底推开,露出整片岩凹。地上的裂痕在光扫过的地方开始收缩,黑气嘶鸣着退散。那六名死士的动作顿住了,短刃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
宋慈抓住机会。
他左手撑地,拖着麻木的右臂,一步步挪到那名昏迷的死士身边。他蹲下,手指探向对方胸口,摸到一块硬物——藏在衣襟里的骨牌,上面刻着扭曲符文。他把它扯出来,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抬头,看向剩下的六人。
他们还在站着,但动作僵硬,像是失去了指令。宋慈知道,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他转头,对元彪说:“守住他。”
元彪点头,刀横在身前,挡在俘虏前面。
龙游也站了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至少能站稳。他袖口微动,一枚钉子滑进发射位,盯着雾中那六道影子。
姜璃的光开始减弱。
她靠在岩壁上,额头全是冷汗,呼吸又变得急促。她撑不住了,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手指动了动,想去摸玉佩,可抬不起手。她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石头,眼睛半睁着,没昏,但已经没法再动。
宋慈看见她这样,没说话,只把解剖刀插回腰间,左手按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她旁边,蹲下,低声问:“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看向雾中那六道影子。他们还在,但没动。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不是破解。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元彪站在俘虏前面,刀没收,眼睛盯着前方。龙游靠在角落,千机匣在手,随时准备出手。姜璃靠在岩壁上,手轻轻贴着玉佩,虽然没力气,但没松开。
宋慈站在中间,左手扶着岩壁,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黑。
雾没散尽,只是被推开了一部分。地上的裂痕还在跳,但慢了。黑气还在,可不敢靠近那圈光的范围。
他们还困在这里。
但至少,活下来了。
宋慈低头,看着自己发黑的指尖。他知道,这一关过了,可下一关是什么,还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雾中那六道影子。
他们也正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