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正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呼唤我。
雾气贴着地面翻滚,像有生命的活物,缓缓吞没枯木的根部。
每吸一口气,湿冷的水汽就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土腥和淡淡的、类似陈旧铜锈的金属味。
林间静得可怕,除了我们三人的喘息和脚踩碎枝的声响,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连风声都被这浓雾吸收殆尽,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耳膜上的寂静。
阿强的脚印在泥地上延伸,深浅不一,慌乱地指向雾气最浓的方向。
我们没有选择,只能跟着这唯一的线索,钻进这片死寂的林子。
走了大概百十米,前方隐约显出轮廓。
不是树,是方方正正的、低矮的石屋。
灰黑色的石头垒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苔藓,像一个个蹲伏在雾里的巨兽坟冢。
石屋排列得毫无规律,或者说,本身就是一种我们看不懂的规律,巷道狭窄扭曲,被白雾填充,视线被压到不过几米远。
村子到了。
哑巴村。
村口没有牌楼,没有道路,只有两棵早已枯死、树皮剥落如白骨的老树相对而立。
两树之间,立着一座两人来高的木塔,结构简单粗糙,像是用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木料胡乱钉成,风一吹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塔顶,坐着个人。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套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沾满污垢的对襟褂子。
他的头发稀疏灰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最扎眼的是他的脸——不,是他的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陷进去的、边缘是暗红色肉芽的血洞。
黑洞洞的,直勾勾地对着我们来的方向。
可偏偏,就在我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那两个血洞“转”了过来,精准地锁定了我。
没有视觉,却比任何目光都更令人胆寒。
“就是这儿。”胖子压低声音,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绷得发紧,“那瞎老头……邪门。”
解雨寒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我小半个身子。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缩,那是她准备应对突袭的姿势。
我手臂上的红纹在疯狂跳动,灼热感顺着手臂爬上脖颈,锁骨下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蚯蚓,微微蠕动。
它在警告,也在指引。
指引的方向,正是木塔,正是那个没有眼睛的陈瞎子。
塔上的陈瞎子忽然张开了嘴。
他的嘴很大,咧开时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
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取而代之的,是木塔内部传来的一阵沉闷、刺耳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相互刮擦。
“嗡……嗬……嗡……”
那不是语言,是某种通过简易传声筒放大、扭曲的怪响。
但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死寂的哑巴村,活了过来。
“嘎吱——”
“砰!”
“咔哒……”
四面八方,所有看起来死气沉沉的石屋,那用厚重木板钉死的门,同时被推开。
不是被打开,是被里面涌出的人,用身体硬生生撞开。
人影从雾气里钻出来,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全是山民模样,穿着粗布衣裤,脚上是沾满泥巴的草鞋。
但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是根本调动不了五官,像一张张敷了层人皮的木偶。
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五花八门——锄头、铁锹、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带着铁锈的剪刀。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嘴。
每个人的嘴都微微张着,不是为了说话,喉咙深处只有一片压抑的、含混不清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在抽气。
舌头。
他们都没有舌头。
这些无舌的山民从各个巷道涌出,悄无声息地向我们逼近,迅速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他们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却又似乎全都“看”着我们。
胖子的枪口随着人影移动,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操……这他妈是全村都出动了?”
木塔上那刺耳的摩擦声又响起来,陈瞎子那扭曲的声音透过简陋的传声设备,断断续续地传遍整个村口:
“吴……家……的……祸……种……”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带……回……了……诅……咒……”
“毁……山……灭……村……的……引……子……”
声音落下的刹那,包围圈最内层的几个山民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他们像被同时按动了开关的机器,抡起手里的农具,沉默地朝我们扑来!
“小心!”胖子吼了一声,侧身躲开一把劈头砸下的锄头,反手用枪托狠狠撞在那山民的胸口。
那山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却立刻又有两人填补上空缺,铁锹和柴刀带着风声劈下。
解雨寒的身影如同鬼魅,她没有硬接,只是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手肘、膝盖、手指精准地点在扑来的山民关节或要害,每一个被她击中的人都会暂时失去行动力,但立刻就有更多的人围上来。
他们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执行着攻击的指令。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呼啸着从侧面飞来,胖子正挥开一柄柴刀,躲闪不及。
石头狠狠砸在他的左肩上。
“呃啊!”胖子痛得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趔趄,枪差点脱手。
他捂住肩膀,脸色瞬间白了,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
“胖子!”我吼道,想冲过去,但两个山民已经挥舞着铁锹挡在我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解雨寒瞬间出现在我身侧,手刀劈在一个山民的手腕,夺下一把柴刀,反手用刀背格开另一把锄头。
她把我往后一推,自己挡在了我与山民之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他们被操控了,”她的声音急促但清晰,传入我耳中,“看那瞎子的手!”
我猛地抬头,越过眼前晃动的人影,看向木塔。
陈瞎子枯瘦的手正举在胸前,干瘦的手指捏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骨哨,惨白色,像是用什么动物的腿骨磨制而成,上面钻了几个孔。
他没有把骨哨放在嘴边,只是用手指,用指甲,飞快地在那几个孔洞上敲击、按压。
没有明显的哨音,至少我听不见。
但每当他的手指做出一个特定的动作,山民们的包围圈就会微微收缩一分,攻击的节奏和方位也会随之改变。
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听得见我们的呼吸,脚步声,格挡的碰撞声,甚至心跳。
他用那双耳朵,指挥着这场沉默的屠杀。
这不是村民的围攻,这是一个盲人用耳朵和骨哨编织的网,一张用活人做棋子的杀人阵法。
红纹在锁骨下烫得像要烧穿皮肤,疼痛中带着一种尖锐的指引感。
不是指向陈瞎子,而是……指向村口另一侧,那棵最大的、需要三人合抱的枯树。
那棵枯树下半部分树皮剥落,露出苍白木质,但在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
我的目光被黏在那里。
就在分神的瞬间,一个山民挥舞的锄头擦着我的肋下划过,粗布外套被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传来。
“吴墨!”解雨寒低喝一声,她用夺来的柴刀格开两柄铁锹,肩膀被第三个山民用木棍扫中,闷响一声,但她身形只是晃了晃,反而借力旋身,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
机会。
电光石火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无视逼近的威胁,无视肋下的疼痛,我朝着那棵枯树的方向,猛地冲了过去。
“拦住他!”胖子嘶吼着,不顾肩伤,用身体撞开挡路的山民,为我撕开一个口子。
解雨寒如影随形,她完全放弃了防御,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清扫我前进路径上的障碍,柴刀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逼退左右夹击的山民。
她的呼吸第一次变得粗重,肩膀被击中的地方动作稍显滞涩。
近了。
枯树那苍白粗糙的树皮就在眼前。
我凭着那股灼热的指引,凭着红纹疯狂跳动带来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右手在树干上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飞快地摸索。
树皮的触感冰冷粗糙,纹理复杂。
指尖划过凹凸的沟壑,划过坚硬的木质。
忽然,我的指尖在一片异常平滑的区域顿住了。
那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形状规则的凹槽,边缘被打磨过,大小和形状……
和我手中的玉牌几乎一样!
没有时间犹豫。
我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绿色的玉牌,因为紧张和疼痛,手指有些颤抖,但还是在解雨寒又一次格开劈向我后背的柴刀时,将玉牌狠狠按进了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扣合声,从树干内部传来。
紧接着,不是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嗡——
声音不大,却瞬间盖过了所有山民喉咙里的嗬嗬声,盖过了胖子的怒骂,盖过了陈瞎子手中骨骨无声的节奏。
那嗡鸣带着一种物理上的震动,从枯树根部扩散开去,像是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冲在最前面、正挥舞着农具扑向我们的几个山民,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极其坚韧的墙壁。
“噗通!”
“哐当!”
他们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以各种怪异的姿势僵在原地,然后捂着脑袋,发出比之前更加凄厉痛苦的闷嚎,纷纷跪倒在地,手中的农具掉了一地。
嗡鸣扩散。
更多的山民受到影响,虽然没有直接撞上“墙壁”,但都如同被无形的音波扫过,动作变得僵硬、迟滞,抱着头颅摇摇欲坠。
木塔上,陈瞎子那敲击骨哨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颤,仿佛那嗡鸣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直接从木塔边缘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塔下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那两个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眼眶,不知为何,竟然“抬”了起来,遥遥对准我的方向。
他的脸上肌肉扭曲,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颤抖的、混合着极度恐惧与某种诡异释然的声音:
“长……长生印……开了……”
“守……守门人……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