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出第一步,雨水就裹着冰碴子砸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
脚下的泥浆没过脚踝,每抬一步都像在和这片发怒的山地拔河。
解雨寒走在最前,黑色的卫衣早已湿透,紧贴着后背,勾勒出瘦削却绷紧如弓弦的线条。
她走得稳,近乎无声,只在泥泞里留下浅浅的、很快被雨水填平的印子。
胖子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枪背在身后,用油布勉强裹着。
“操他妈的……这鬼天气……喂,闷油瓶,咱就这么走?走到天亮也进不了山肚子!”
解雨寒没理他,也没停。
我的注意力无法完全放在路上。
手臂上的红纹,不再是单纯的灼热。
它们在跳,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缓,像某种蛰伏在血管深处的心脏,正随着我们向秦岭靠近而缓缓苏醒。
疼痛变得尖锐,带着针扎似的麻痒。
我扯开湿透的袖子,借着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看了一眼。
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边缘,渗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淡紫色。
像陈年的淤血,又像是某种矿物颜料正在皮下化开。
“胖子,”我的声音在雨声里有些发飘,“你认识本地的‘路子’吗?能带我们避开滑坡,走小道的。”
胖子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水。
“早他妈问啊!有个电话,我爷爷那辈留下的,说秦岭脚下有几个不怕死的‘土耗子’,专吃阴间饭。等等啊……”
他摸索着掏出用塑料袋裹了几层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微弱的光圈。
拨号,等待。
“喂?老猫?……我,王凯旋,王老头孙子!……对,老爷子走了……我这儿有个急活,进北麓老林子……滑坡?知道,他妈的就在眼前……有没有暗道?……价钱好说,现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胖子又骂了一句,才传来一个沙哑、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声音,语速很快:“……路有一条,阎王道。看你们命硬不硬。山口往东三里,老歪脖子槐树下等着。只等一刻钟。”
电话挂了。
“走!东边!”胖子来了精神。
三里路,在暴雨和泥泞里,走了将近半小时。
那棵老槐树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不是因为它高大,而是因为它诡异。
树干扭曲得不成样子,像被无形的巨手拧过,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褪色发黑的红布条,在狂风暴雨里疯狂抽打,发出啪啪的闷响,像无数只垂死的手在招摇。
树下蹲着个人影,裹在一件宽大的塑料雨衣里,缩成一团。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手里赫然端着一支老旧的双管猎枪,枪口警惕地对着我们。
“王凯旋?”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沙哑嗓音。
“是我。老猫介绍的阿强?”
那人凑近了些,没完全放下枪。
雨衣帽子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过于灵活、转动得很快的眼睛。
他先是在胖子身上扫过,然后是解雨寒,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手里下意识攥紧的木盒上。
“进山货?”他问,嗓音更哑了。
“嗯。”胖子上前一步,挡住部分视线,“带路,到哑巴村附近,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阿强没看胖子的手势,眼睛还粘在木盒上。
“盒子里,啥宝贝?”他忽然问,语气随意,但右手握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胖子刚要开口,我抢先一步,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木盒侧缝里,将那枚青绿色的玉牌露出一个角。
冰凉的玉质贴着湿冷的皮肤,很不舒服。
就在玉牌露出的瞬间,阿强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他倒抽一口凉气,脚下不稳,往后踉跄了半步,差点被树根绊倒。
那双灵活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一种极其清晰、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惧,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一抹青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雨衣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反应很快,那惊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种粗糙的、近乎夸张的咧嘴笑容,牙齿在黑暗里显得很白。
“操!吓老子一跳!”他啐了一口,声音拔高,带着刻意,“就这破石头?山里边多得是!塌方滚下来的,颜色怪的有的是!当个屁的宝贝!”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挥手,仿佛要驱散刚才的失态,“快!别磨蹭!趁雨大,那边巡查的懒得动,赶紧从小路插过去!走慢了,泥石流真把路全封死,神仙也进不去!”
他转身,猎枪挎回肩上,率先朝槐树后更浓的黑暗里走去。
动作有些僵硬,不再是之前蹲着的蜷缩感。
胖子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小子,他……”
“我知道。”我打断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红纹的刺痛似乎更密集了,那淡紫色在雨水中仿佛微微发亮。
我把玉牌塞回盒子,跟上阿强。
所谓的“小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
是山洪冲刷出的沟壑,是野兽踩出的痕迹,是阿强凭借某种本能和记忆在密林与乱石中硬生生挤出来的缝隙。
暴雨将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危险。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浑身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脊背。
走了不知多久,我发现一个规律。
阿强带路的轨迹,并非朝着山势最低、最可能通行的谷地,而是在不断绕弯。
我们几次接近一些相对平缓、看起来更容易通过的山坡边缘,他都找借口避开,宁愿选择更陡峭、更难走的岩壁或密林。
而那些被绕开的区域,往往长着一些形态怪异的树木——大多是歪脖子树,和入口那棵槐树一样,上面无一例外,都挂着或多或少、颜色暗沉发黑的红布条。
风一吹,那些布条就湿淋淋地舞动,像沉默的警告。
更让我心底发毛的是阿强的右手。
他始终插在雨衣口袋里,或者自然下垂,但每一次我从侧面或后方观察,都能看到他那只右手,正死死攥着藏在雨衣下摆的什么东西。
指节的轮廓透过湿布清晰可见,紧绷着,从未松开。
结合他背上那支猎枪的长度和位置……那不是枪托。
是砍刀把手。
他始终握着刀。
“强哥,”我开口,声音尽量平稳,盖过雨声,“还有多远?这走得……心里没底啊。”
阿强头也没回,声音闷闷地传来:“快了!翻过前头那道坡,有个破庙,能躲躲雨,歇口气!妈的,这雨邪性……”
破庙?
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我们真的看到了他说的破庙。
那几乎不能叫庙了,半边屋顶早就塌了,残存的墙体被山体滑坡的泥石流埋了一半,露出的部分在电闪雷鸣中像一具扭曲的残骸。
一扇歪斜的木门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阿强似乎松了口气,脚步加快:“就这儿!进来!”
庙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一种木头朽烂的酸气。
神像早就不见了,只剩一个倾倒的泥台。
角落里堆着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破烂供桌和碎砖。
地方不大,但好歹能挡住大部分风雨。
阿强先进去,随手将猎枪靠在墙边,然后很自然地走到那张还算完整的供桌旁,背对着我们,开始拧他雨衣上的水。
“都湿透了吧?生火是别想了,凑合暖和下……”
胖子把枪放下,甩着胳膊上的水,嘴里还在抱怨这鬼地方。
解雨寒则无声地走到庙内一个角落,那里墙塌了一半,能看到外面被雨幕切割的黑暗山影。
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调息。
我的目光落在阿强身上。
他拧水的动作幅度有点大,塑料雨衣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但就在他动作间,雨衣下摆扬起的一刹那,我借着从破屋顶漏下的、被雨水稀释的微弱天光,看到了他右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柄砍刀,刀鞘紧贴小臂。
同时,我的鼻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不同于霉味和土腥气的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但存在。
像……硫磺?
不,比那更刺鼻一点,混合着某种油脂和化学制剂的味道。
火药。
我的心猛地一沉。
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供桌附近。
红纹在此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发出警报。
我的感官似乎被这疼痛和接近“禁区”的刺激放大了,周围的一切细节都变得异常清晰。
阿强脚下那片地面,灰尘的分布有些不自然。
靠近供桌后方墙根的位置,灰尘被刻意扫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颜色略深的砖缝。
砖缝里,嵌着一根几乎与灰尘同色的、细麻绳般的东西,一端消失在供桌底下,另一端……延伸向庙门内侧,那里有一根支撑着半边门框的承重柱。
麻绳上,沾着些许深色的、颗粒状的粉末。
排雷引信。
老式土法子,但足够阴毒。
连着承重柱,一旦引爆,整个破庙剩下的结构会瞬间坍塌,把里面的人活埋。
他什么时候布下的?刚才在树下等待的时候?还是更早?
冷汗瞬间湿透了刚被雨水打湿的内衣,比外面的冰雨更冷。
我不能动,不能表现出异样。
阿强就站在供桌边,离引信可能的起爆点太近了。
我慢慢蹲下身,假装去系早已被泥水泡得松散的鞋带,手指颤抖着触碰地面。
视线死死锁住那根麻绳的走向,以及它连接承重柱的方式——一个简单的拉发装置,只要猛地拉动麻绳另一端,或者……有人撞到那根柱子。
“强哥,”我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干涩,“这庙……结实不?别一会儿塌了把咱埋里头。”
阿强拧水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眼珠转动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塌不了……老辈子盖的,牢……”
他的目光与我对上。
那一瞬间,他从我蹲着的位置,我视线聚焦的角落,以及我脸上绝非“系鞋带”的神情里,读懂了什么。
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被识破的狰狞和狗急跳墙的狠厉。
“操!”他低吼一声,原本拧雨衣的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不是砍刀,而是抓向供桌底下!
那里,麻绳的末端,系着一个粗糙的木环!
他的动作快,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静静站在角落的解雨寒,仿佛早已预判。
阿强身体刚动,她就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黑影,“唰”地掠过不到三米的距离。
没有风声,只有湿透的布料摩擦空气的细微嘶响。
阿强的手指即将扣住木环的刹那,解雨寒的手到了。
不是去抓他的手,而是两根苍白修长的手指并拢,如同两根冰冷的钢钎,精准无比地刺入阿强右臂肘关节内侧——一个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凹陷处。
“呃啊——!”
阿强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整条右臂像被抽掉了骨头,瞬间瘫软下来,五指痉挛般张开,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左手下意识想去拔砍刀,解雨寒另一只手已经拂过他左肩关节。
“咔哒。”轻微的脱臼声。
阿强像一滩烂泥,双臂无力下垂,惨叫着瘫倒在地,浑身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剧烈抽搐。
胖子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怒骂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近两百斤的体重狠狠压在阿强背上,膝盖顶住他的腰眼,反剪他还能动的左手,动作粗暴地在他雨衣里摸索。
“狗日的!玩阴的!”胖子很快从阿强贴身的内袋里,扯出一张被塑料纸包着、但边缘已经被雨水浸湿的硬纸片。
他撕开塑料,借着我手机勉强还能发出的光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小子,你看。”
他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打印粗糙、但图像清晰的悬赏单。
最上面是两个血红的大字:“格杀”。
下面是一张我的彩色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背景是古董店门口。
照片下面,是几行简短的描述和标注,包括我的体貌特征,以及一行重点标出的字:“随身携带青绿色蛇纹玉牌,极度危险,疑似‘钥匙’。”
而悬赏单的最下方,落款处,盖着一个印章。
不是文字,是一个图案——一条盘踞的、鳞甲狰狞的黑色龙形纹章,龙睛处一点暗红,仿佛在滴血。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张彪那种街头混混或者土夫子的路数。
这个纹章,我在二叔留下的、一些语焉不详的笔记边角见过模糊的描绘,配着“极端守旧”、“血誓守秘”之类的零碎字眼。
“说!”胖子把阿强的脸摁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厉声喝问,“谁让你干的?这他妈是什么?”
阿强脸贴着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之前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饶命……饶命啊……我……我只是拿钱办事……”
“谁给的钱?!”胖子手上用力。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阿强带着哭腔,“半个月前……有人找上门……给了钱和照片……说……说只要看到带着那种玉牌进山的人……必须……必须在村口外做掉……随便用什么法子……尸体处理干净……”
“为什么?!”我蹲下身,盯着他侧过去、惊恐万状的眼睛,“那玉牌怎么了?你们怕什么?”
阿强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显然在巨大的恐惧下心理防线正在崩溃。
“陈瞎子……是村里的长老……他下的死命令……他说……他说那玉牌是‘引祸的根苗’……是‘钥匙’……带着它的人……会惊醒山里的‘东西’……会引来‘石龙复苏’……到时候……山下的村子……一个都活不了……我们……我们只是想活命……”
石龙复苏?
引祸的根苗?
我看着手中木盒,玉牌的冰凉似乎透过木头渗了出来。
家族的使命,红纹的诅咒,地下的秘密……在这里,变成了足以让一个当地向导不惜杀人灭口的恐怖预言。
就在这时,庙外倾盆的暴雨声中,突兀地插入了另一种声音。
沙……沙……沙……
极其整齐划一,像是无数双脚在泥泞中同步抬起、落下,节奏稳定得令人头皮发麻。
声音由远及近,正朝着破庙的方向移动。
不,不是脚步声。
那声音更轻,更密,更……空洞。
伴随着另一种声响——一种钝钝的、规律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相互刮擦。
解雨寒瞬间贴近了唯一能完整看到外面的那扇破窗边,侧耳倾听,脸色在晦暗光线下看不出变化,但整个人的气息沉了下去。
胖子也松开了阿强,抓起猎枪,紧张地凑到另一个墙洞口。
我爬起来,心脏狂跳,慢慢挪到解雨寒身边,顺着她的视线,透过那层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的、残存的窗纸,向外望去。
闪电再次撕裂夜空,惨白的光一刹那照亮了庙外的山坡。
我看见了。
雨幕中,一排……不,是一队人影,正顺着湿滑的山坡,无声地“滑”行。
它们移动的方式极其诡异,不是走,更像是脚底装着滑轮,被什么力量匀速推动着前进。
动作整齐得可怕,抬脚、落地的幅度一模一样。
而它们的形貌……
借着那瞬间的电光,我看清了。
纸扎的。
是的,纸扎的人形。
白色的纸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竹篾扎成的骨架上,显出一种扭曲而僵硬的人体轮廓。
脸上糊着彩纸,画着夸张的、似笑非笑的五官,色彩在雨水和昏暗中晕染开来,狰狞如鬼魅。
它们的手臂僵直地垂在身侧,随着“滑行”微微晃动。
那钝钝的摩擦声,来自于它们脚上——穿着纸扎的、涂成黑色的靴子,底部似乎绑着粗糙的木板或铁片,在碎石和泥地上刮擦。
纸人。
扎纸匠的手艺。
月光下行走的阴兵。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枪口下意识抬起。
阿强挣扎着抬起头,顺着我们的视线看去。
下一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然后,他眼珠一翻,整个人像一摊彻底失去骨头的软肉,直接瘫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他吓瘫了。
而窗外,那队纸人阴兵,在暴雨中,正匀速地、沉默地,经过破庙歪斜的门前。
画出来的空洞眼睛,似乎“扫”过我们藏身的这堆残垣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