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的数字又他妈对不上。
我揉了揉眼睛,趴在柜台上,盯着那几笔歪歪扭扭的进账。
民国粉彩碗一对,八百。
宣德炉残件,一千二。
上个月卖的那些零碎加起来,连房租都不够。
“吴墨!”
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我抬头,看见张彪那张横肉堆叠的脸,身后跟着两个纹身的小弟,膀子比我大腿还粗。
“彪哥。”我站起来,手在柜台下攥紧又松开,“这个月的钱——”
“少他妈废话。”张彪踩着皮鞋走过来,鞋底在地砖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店里那些落灰的玩意儿,随手抄起柜角的瓷瓶。
“别——那是民国仿——”
话没说完,瓷瓶已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瓷片溅到我脚边,有一片划破了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三天。”张彪的手指点在我胸口,一下一下,带着烟草和劣质古龙水的味道,“三天之内,要么把钱凑齐,要么这间破店归我。”
“彪哥,再宽限——”
“宽限?”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老子欠的钱,你二叔欠的命,你们吴家欠我张家的,算得清吗?”
老林从后屋冲出来,挡在我面前。
他已经五十多了,背有些佝偻,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张彪,有话好好说——”
一个小弟上前一推,老林踉跄着撞上货架,几件瓷器哗啦啦滚下来。
他捂着后腰,脸色发白。
“林叔!”我冲过去扶他,他摇头,手按在我胳膊上,力气很大,示意我别动。
张彪俯下身,捡起一块碎瓷,在指尖转了转。
“吴墨,我再提醒你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要我听清楚,“你们吴家的人,命不值钱。
你二叔当年多风光,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秦岭那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别跟他学。“
他把碎瓷片扔在地上,带着人扬长而去。
门被甩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蹲在地上,把老林扶起来。他的手在抖,但还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小墨,没事。”
我看着满地的碎片,喉咙发紧。
二叔失踪那年我十五岁,只记得那段时间家里乱成一团,二叔的媳妇哭天抢地,我爸整宿整宿不睡觉,坐在后院抽闷烟。
后来二叔被定性为失踪,保险公司不赔,二叔媳妇卷了家里仅剩的积蓄跑了,留下的债全落在我爸头上。
我爸死的时候,身上还有四十多万的窟窿。
我接手这间店的时候,以为能把账还清,结果越陷越深。
老林帮我收拾地上的碎瓷,嘴里念叨着“可惜可惜”。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民国的碎片,心里空落落的。
门外忽然响起喇叭声,紧接着是敲门。
“吴记古董店?有快递。”
我开门,快递员递过来一个木盒,落满灰尘,四角包着铜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翻过来看寄件单,地址栏写着:陕西安康,秦岭山脉,王家沟。
王家沟。
那是二叔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
我的手开始发抖。
快递员走了,我把木盒抱进店里。老林凑过来,脸色变了。
“这东西……”
“二叔寄的。”我说,声音有些哑,“十年了。”
老林没说话,退后一步,眼睛盯着木盒,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拆开盒子,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羊皮,展开来有桌面大小,边缘发黄卷曲,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我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
是人血。
羊皮上画的是一座山的剖面,里面错综复杂的通道像迷宫一样缠绕在一起,尽头处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中间写着两个字。
石龙胎。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入此门者,生死自负。
另一样东西是一块玉牌,青绿色的,摸起来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我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我的生辰八字。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子时。
这块玉牌,是给我做的。
我攥着玉牌,心跳得厉害。
二叔失踪十年,寄回来这么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手指摩挲着玉牌表面,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玉牌边缘锋利,割破了我的食指。
血珠滴在玉牌上,瞬间被吸了进去,像水滴进干涸的河床。
我愣住了。
与此同时,右手小臂猛地一烫。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我的皮肤上,我忍不住惨叫一声,玉牌掉在地上。
我卷起袖子,看见小臂内侧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暗红色的纹路像蛇一样从手腕蔓延上来,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小墨!”老林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怎么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牙。
那些红纹像是活的,从皮肤底下钻出来,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到了肘弯。
视线开始模糊,店里的古董在红雾中扭曲变形,青花瓷的线条弯成了奇怪的几何形状,铜炉的耳朵拉长成尖锐的三角,那些我看惯了的老物件全都变得陌生而诡异。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密集,每一下都震得胸腔发疼。
老林解开我的袖子,手电筒照在红纹上,他的脸刷地白了。
“索命纹……”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是索命纹……”
“什么?”
“你二叔走之前,身上也长过这个。”老林的手在抖,手电筒的光在我胳膊上乱晃,“一样的纹路,一样的位置。
我当时还以为是皮肤病,后来才知道……“
他没说下去,转身扑到柜台后面,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翻开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洞。
“这是你爸留下的。”老林翻到倒数第二页,指着上面的字,“吴家家谱,最后几页记的都是些……怪事。”
我凑过去看,字迹潦草,写的是:
凡见红纹者,必入石龙胎,否则百日内全身溃烂而亡。
我盯着那行字,脑袋嗡嗡作响。
“入石龙胎?”我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不知道。”老林摇头,“你爸当年也问过你爷爷,你爷爷只说了一句话:那是吴家的命。”
我低下头,看着胳膊上那些蔓延的红纹。
它们已经停在了肘弯的位置,没有再往上爬,但边缘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在试探什么。
疼痛依旧剧烈,像有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下。
我忽然想起地上的玉牌,挣扎着捡起来,血已经干了,玉牌表面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沁进了玉质里。
我握住它,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小臂,所到之处,灼烧感渐渐消退。
红纹的蠕动也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我不敢松手,只能死死攥着玉牌,额头上的汗滴下来,砸在柜台上。
“小墨?”老林的声音很远,“你……你还好吗?”
“好像……”我喘了口气,“好像没那么疼了。”
老林凑过来,盯着我胳膊上的红纹看了一会儿。
“停住了。”他说,“纹路没再往上长。”
我低头看,确实,红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停在肘弯处,不再蔓延。
但那些已经长出来的部分还在,暗红色的线条缠绕在我的小臂上,像是一幅诡异的刺青。
我攥着玉牌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
“这块玉牌……”我喃喃道,“是它压制的?”
老林没说话,只是盯着玉牌,眼神复杂。
我深吸一口气,把玉牌翻过来。
背面除了我的生辰八字,还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刚才没注意到。
不是字。
是符号。
我眯着眼辨认,那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弯曲缠绕,像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这是什么?”我问老林。
老林凑近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但你二叔走之前,胳膊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我把玉牌放下,去拿那张羊皮地图。
展开来,借着灯光仔细看,地图背面空白一片。
等等。
不对。
我揉了揉眼睛,把地图凑得更近。
空白的背面,正在浮现出字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羊皮底下渗出来,一行暗红色的字慢慢显现,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血写的。
吴墨,拿着它活下去。
字迹只有一行,显现完之后就不再动了。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二叔失踪十年,这块玉牌和这张地图不知道什么时候寄出来的。
寄件地址是秦岭深处,那里手机信号都没有,快递是怎么收的?
我翻过来看寄件单,日期栏写着三天前。
三天前。
十年前失踪的人,三天前寄出了包裹。
我攥着玉牌,感觉那股凉意还在往骨头里钻。
老林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眼睛盯着那张地图,脸色比我还难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听见街上有车经过,喇叭声远远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小墨。”老林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胳膊上的红纹,看着地图上那行字,看着玉牌背面的符号。
怎么办?
我他妈怎么知道。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刺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活物的鳞片。
老林把家谱笔记放回抽屉,锁好。
“今晚先休息。”他说,“明天再想办法。”
我点头,把玉牌和地图收进木盒,抱在怀里。
老林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把店门锁好。
我坐在柜台后面,盯着漆黑的店堂,不敢闭眼。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店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锁芯在转动,一下,两下。
门锁被人从外面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