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姑娘到京城那天,是周骁亲自去接的。
李承泽没有让人提前告诉她哥哥的事,只说官府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兄长,接她进京团聚。侯姑娘在布庄做了几年绣娘,性子安静,接到消息时愣了半天,然后默默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上了马车。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包她每回上香求来的平安符。
马车到京城的傍晚,周骁派人来御书房报了信。李承泽正趴在案上翻一份工部新交的军械清册,闻言抬起头:"她住哪?"
"臣安排在西城一座小院里,离天牢三条街。两个婆子伺候着,没告诉她哥哥在哪。"
李承泽嗯了一声放下册子。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蛋黄从窗台跳进来在案角卧下,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奏折边角。段宁儿坐在榻上缝一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三遍还在拆线。
"陛下,"段宁儿头也不抬地问,"你明天让那个姑娘去见何晏吗?"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没想好。何晏在天牢里关了快一个月了,瘦得脱了形。他妹妹这些年一直以为哥哥死了,如今忽然活生生冒出来,见面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何晏会不会想让她看见自己在牢里的样子?
"后天吧。"他说,"明天让婆子带她在京城转转,买身新衣裳。天牢那地方阴冷,别让她穿太薄。"
段宁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缝荷包了。
第二天李承泽去了天牢,站在铁栏外面跟何晏说了这件事。
何晏正盘腿坐在稻草堆里啃一块干馍,听见"妹妹"两个字,馍从手里掉了下去滚进稻草缝隙里。他抬起头看着李承泽,嘴唇翕动了半天没发出声。
"她明天来见你。"李承泽隔着栏杆说,"你身上的伤让狱医看一眼,换身干净衣裳。脸也洗洗。"
何晏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稻草,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锈了的锁:"陛下……臣让她看见臣这样,她会不会……"
"她等了你八年。"李承泽说,"你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你自己想。"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何晏把脸埋进掌心的闷响,他没回头。
次日下午,段宁儿主动揽了去接侯姑娘的活。她换了一身杏黄短衫,铃铛系得整整齐齐,带了两个宫女往西城去了。李承泽没有跟着去,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蛋黄趴在他手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来扫过去。
他批了十几本,又拿起放下,放下拿起。系统的小点安静地闪了闪,弹出一行字:【宿主的注意力分散指数比平常高出四成。】
李承泽看了那行字一眼,把它划掉了。
段宁儿是在申时回来的。她踏进御书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连铃铛都只响了一两声。李承泽抬头看她,小姑娘脸色有些发红,眼睛也是,像是路上吹了风。
"见到了?"李承泽问。
段宁儿点点头,在他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姑娘……挺好的。安安静静的,说话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领她去天牢,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我问她是不是怕,她说不怕,就是八年前那天她娘带她去镇上看戏,她哥哥说去买糖葫芦,再也没回来。她总觉得推开门就能看见她哥哥拿着糖葫芦站在那儿。"
李承泽的笔停在半空,朱砂在纸上洇了一小团红色。
"然后呢?"
"然后她进去了。"段宁儿说,"我站在外面没跟进去。隔着一道墙,听见她在里头哭,何晏也在哭。哭了很久。后来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她是笑着的。她说'我哥哥瘦了,但他说这里的饭其实还行'。"
段宁儿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根用红绳串着的东西,放在李承泽面前。是一根金色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末端打着一个小小的结。红绳打了个蝴蝶结,衬得那根金发在日光下像一缕极细的丝线。
"她让我带给陛下,"段宁儿说,"她说谢谢。这根头发她留了八年,每回换了新的就从旧的上面剪一小段存着。她说把这根给陛下,请陛下转交给她哥哥。她说……"
段宁儿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她说,她哥哥看了这根头发,就知道真的是她。"
李承泽把那根红绳拿起来。很轻。一根头发能有多重。但八年的重量全压在上面了,压得那根细细的丝线绷得笔直,像一道跨过时间拉了回来的线。
他把红绳小心地收进袖中,站起来往外走。段宁儿跟在后面问去哪儿,他说去天牢。
何晏换了干净衣裳,洗了脸,刮了胡子。虽然还是瘦,但看着比昨日精神了不少。他坐在牢房的木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婆子送来的热汤,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李承泽走到牢门外,把红绳从栏杆缝隙里递了进去。何晏伸手接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根细绳。他把红绳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金发在昏暗的牢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摸到那个小小的蝴蝶结时,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拆了一遍。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李承泽说。
何晏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
"她说她知道你从前为什么回不来。她说她不怪你。她让你在这里把身体养好,别瘦得出去的时候抱不动她。"
何晏低下头去。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红绳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陛下,臣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说。"
"臣从前写给陆沉舟的那些信,如果陛下还留着……能不能让臣看一眼最后那封?臣想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李承泽看着他。他想起那些信他已经烧了,火光中一字一句变成灰烬的场景还在眼前。但他记得最后一封信的内容。"新帝醒矣,不再酣眠。布防图已改,北城三更可入。"
"烧了。"李承泽说,"朕亲手烧的。但那封信朕记得。"
他把那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何晏听完后闭了闭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承泽没想到的话:"幸好烧了。那封信臣写的时候觉得万无一失,现在回头看……臣这辈子写得最蠢的就是那句'不再酣眠'。"
李承泽愣了一下,何晏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才出来的弧度:"陛下现在不睡了吗?"
"睡。只是睡得少了。"
"那就好。"何晏低头把那根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两圈打了个死结,"陛下要是连觉都不睡了,臣天牢坐得就更没意思了。"
李承泽站在铁栏外面看着他系绳子的动作。那个结打得很紧,八年的重量全部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何晏在身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嘶嘶的烫嘴声混着一声很轻的、像是从什么深处翻出来的叹气。
从天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段宁儿蹲在天牢外面的石阶上等他,怀里抱着蛋黄——不知什么时候把猫也抱来了。橘猫在宫女的胳膊弯里睡成一团,呼噜声节奏均匀。
李承泽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加一只猫蹲在天牢门口的石阶上。
"陛下,"段宁儿偏头看他,"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没有。"李承泽伸了个懒腰,"今天把线头拴上了。"
"什么线头?"
"一根金色的线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吧,回去吃晚饭。今晚御膳房做什么?"
段宁儿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蛋黄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她肩膀上。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明黄和杏黄混成一团暖融融的颜色。夜风把桂花的残香又吹过来一阵,混着天牢门外稻草堆的干涩气息,说不上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
李承泽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天牢的方向。天牢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灯,昏黄的。灯下坐着个守卒在打盹,一根红绳拴在里面某个人手腕上,蝴蝶结系得工工整整。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系统的小点在他视野里安静地亮着,没有弹出任何提示。世界意志大概还坐在河边喝茶,隔得太远了,远到茶杯里的热气都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