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长这周过得很不平静。他原本只安排了周三上午处理几份例行文件，结果从周二下午开始，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得没停过。
先是某985高校的校长，以老同事的名义来串门，坐下来寒暄不到三句就拐上了正题。“部长，我们学校在航天材料方面也是有点底子的，能不能在南天门计划的配套项目里分我们一口？不挑食，什么都行。”
部长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个人已经推门进来了。是另一所高校的校长，和前面那位老同事目光一碰，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两个人的气场在部长办公室里撞了个正着，谁也不肯先走，谁也不肯让步。
到周三上午，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已经挤了七八个校长。部长秘书端着茶盘进进出出，最后实在挤不进去了，只能把茶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让各位校长自取。
“各位，各位——”部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执剑人选了燕京，不是我安排的，也不是中枢安排的。他自己选的。”
“那凭什么所有配套资源也跟着去了燕京？”一个校长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对！联合实验平台为什么只设在燕京？不能每个学校分一个吗？”
“哪怕分不到平台，多给几个联合课题也行啊！”
“我们的学生也很优秀，不能因为没考上燕京就被挡在深空计划的大门外吧？”
部长被围在中间，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各位，各位——平台设在那里，是因为执剑人在那里。光环效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离得远了没用。”他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不是中枢偏心，是情况就是如此。”
“那执剑人就不能挪挪吗？”一个校长幽幽地接了一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笑得苦涩，笑得无奈，笑完继续围着部长不放。
部长终于顶不住了。他举起双手，宣布自己会如实向中枢长老会汇报，今天先散会，明天给答复。校长们这才陆续散去，临走前每个人都在部长桌上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语气诚恳得不行。
当天下午，教育部长就出现在了首席长老徐耀先的办公室里，把各高校的诉求和现场情况一五一十做了汇报。徐耀先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个执剑人，一家欢乐几家愁，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他拿起茶杯，没有立刻喝。窗外的暮色正从天边漫上来，城市的灯火还没亮起，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确实得变一变了，既然一个平台太集中了，不如多设几个。以燕京大学的联合实验平台作为核心，另外在全国遴选几个有学科基础的高校，设分平台。核心平台负责基础理论和前沿突破，分平台承担工程化验证和产业转化。这样既不分散光环的覆盖效果，核心团队还在燕京，也能把其他高校的力量整合进来。南天门计划的体量，本来就不是一所学校能吞下的。”
教育部长飞快地记着，手在笔记本上划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最关键的是核心平台不能只进不出，必须建立轮值机制。各分平台的中坚骨干定期到燕京核心平台进行轮值研究。轮值期间他们就在光环效应的核心覆盖区内，能直接受益，呆一段时间再回去也能永久提升部分能力。轮值期满后带着的成果回到原单位，继续带领分平台的工程化推进。还有那个本科生讨论班，也可以从其他高校选拔优秀学生进来，不限于燕京本校。我们的人才储备不能太窄，深空探索需要全国最顶尖的脑袋一起运转。”
教育部长停下笔，抬起头：“这个方案一出，那些校长应该能消停一阵了。”
“光消停不够。要让他们有事做，有奔头。”徐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而且这件事，不只是发生在教育口。你想想，联合实验平台运转到现在，受益的不只是高校。很多两院院士在平台里挑大梁，各级重点实验室的研究骨干是各课题组的实际执行人，私营企业那边——材料、能源、智能控制、量子计算——已经在产业链上跟进了。现在资源分配不均，压力不会只压在你教育部一个人的头上。”
教育部长苦笑了一下：“您说得对。昨天科技部长还给我打电话，说他那边的院士也在抱怨——同样都是院士，进了联合平台的出成果跟坐火箭一样，没进的连审稿周期都被拉开了。评项目、申经费、发论文，差距越拉越大。科研圈子原本是个慢工出细活的行当，现在被光环效应一拉，快慢之间的断层比什么都扎眼。”
“还有企业那边。”徐耀先接过话头，“南天门计划的产业链一铺开，有技术积累的私营企业都想往上靠。靠得近的已经尝到甜头了——材料组那边的中试订单排到了明年，量子基底AI的商业授权也已经在谈了。靠不上的呢？眼巴巴地看着，酸水都咽了好几轮。你们教育部和科技部联手，再加上工信部和发改委，一起出面。把两院院士、各高校校长、各级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前沿科技企业代表——所有相关方都请到一张桌子上来。按正式规格组织一场扩大会议，资源分配的事，光我们两个定不行，得让所有相关方在同一个房间里把话说开，把规则定下来。”
旁边的秘书收起笔记本，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协调。”
扩大会议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中枢议事厅的那间大会议室里——不久前刚在这里全票通过了南天门计划。
会议当天，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科技学部部长陈鸿毅、国家航天局局长郭远征、国防科工局局长梁振中、工业与信息化部部长、发改委副主任，各部门主要负责人悉数到场。两院来了五十余位院士，除了已经在联合实验平台担任各课题组负责人的周秉文、方铭远、郑梅芳、沈明远等人，还有多位此前未能参与进来的资深院士。各大高校的校长们终于不用再堵在教育部长办公室门口了，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份会议材料，封面上印着南天门计划的徽章和“多校联合·分平台建设方案”几个字。重点实验室的代表们坐在院士们后排，不少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封皮上别着各自的单位名牌。企业代表被安排在靠窗的一侧，其中有几家已经在南天门计划产业链上拿到了项目，还有几家是慕名而来，希望能在这个庞大的工程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会议由徐耀先亲自主持。他站在讲台上，开场白一如既往地简洁。
“各位同志，今天把大家请来，只为一件事：南天门计划的资源分配和协同机制。”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过去几个月，燕京大学联合实验平台取得了一系列突破。在座的很多人为这些突破做出了直接贡献。但我也知道，更多的人没有参与进来。有的是因为地理位置不在光环覆盖范围内，有的是因为学科方向没有被纳入第一轮布局，有的是因为企业体量暂时够不到产业链的门槛。今天这个会，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
他的语气沉稳有力，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南天门计划的体量，不是一所学校能吞下的，也不是一个平台能支撑的。中枢的决定是：以燕京联合实验平台为核心，在全国遴选有学科基础的高校和科研机构，设立若干分平台。核心平台负责基础理论和前沿突破，分平台承担工程化验证和产业转化。建立轮值机制——各分平台的中坚骨干，定期到燕京核心平台进行轮值研究。轮值期间在光环效应核心覆盖区内直接受益，轮值期满后带着成果回到原单位，继续推进分平台的工作。”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交流。几个高校校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来之前只想着能分几个联合课题就不错了，没想到中枢直接把分平台和轮值机制一起端了出来。
“两院院士的参与方式也需要调整。”徐耀先继续道，“联合实验平台的首批课题组负责人中，周秉文院士、方铭远院士、郑梅芳教授、沈明远教授等同志已经做出了表率。后续分平台的设立，将为更多院士提供直接参与核心研究的机会。同时，各级重点实验室也将纳入协同体系——国家级实验室优先对接核心平台，省部级实验室对接分平台，形成分层分级、各有侧重的科研网络。”
几位此前未能参与进来的院士微微点头。科研圈子里快慢之间的断层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心病，轮值机制至少给出了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
“还有企业方面。”徐耀先的目光转向靠窗那一侧，“南天门计划的产业链条，需要全国最优秀的企业共同参与。已经在链条上的，继续深耕；暂时还没进来的，通过分平台和产业转化项目找到入口。工信部和发改委将联合出台配套政策，降低准入门槛，鼓励更多有技术积累的企业加入深空产业链。”
他讲完，退后一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各位同志，南天门计划也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项目，国内这边梳理好了，其他国家的合作敲定后，怎么配合协调分工，也是个大问题，在此之前，只有我们国内的力量增强了，才能牢牢把握住这个计划的主导权。”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掌声从零星几处响起，很快蔓延成一片整齐的声浪。那几个之前堵在教育部长办公室门口的校长，此刻拍得格外用力，果然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教育部长坐在台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旁边坐着科技部长和工信部长，两个人正在低声讨论企业准入门槛的具体细则。
后排几个重点实验室的负责人已经在翻看分平台遴选标准，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线。
靠窗那侧，一个做航天复合材料的私企老总小声对旁边的同行说：“轮值机制里有没有写企业研发人员的名额？”
同行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但应该会有配套文件出台。老总点了点头，把会议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回去让研发部准备材料，抓紧时间申请。
徐耀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些人。高校校长、两院院士、实验室负责人、企业代表。他们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各自的诉求和焦虑，现在看起来神情缓和了不少。
这事看来得抓紧落实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