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水晶杯盏尚余淡淡的酒香,厅堂里宾客渐次散去。彭菊抬手理了理身上藏青色改良旗袍,轻声邀约身旁两位贵客:“宴席嘈杂,许多心里话不便细说,二位随我回二号楼会客厅,咱们安安静静叙叙旧事。”
年长的彭老先生微微躬身道谢,一身熨帖的深灰西式西装衬得他腰背依旧挺直,数十年军旅沉淀出的硬朗风骨半点未消;覃逸南应声颔首,粗糙的手掌轻轻搭住老人胳膊,两人并肩沿着林荫步道缓步走向二号别墅。另一边,覃志梅抬眼望向站在廊下等候的彭鸣,眼底藏着几分少女羞怯,轻声提议:“院里新建了小舞厅,夜色正好,不妨跳两支曲子散散心?”彭鸣闻言眼底一亮,当即应下,二人转身朝着别墅区深处那栋欧式小楼走去。
省委大院深处的小舞厅藏在成片梧桐之后,是一栋独立的两层欧式小楼,雪白浮雕搭配墨绿色百叶窗,门口两名身着藏青制服的保安笔挺站岗,出入查验森严,寻常百姓连靠近围墙都无门路。推门而入,暖黄朦胧的灯光裹着细碎旋转的霓虹球,光影忽明忽暗洒在抛光木地板舞池上,老式双卡音响循环播放着舒缓的爵士慢四,间或穿插八九十年代港澳流行金曲与欧式圆舞曲,缠绵旋律低低萦绕整间屋子。
身着收腰小旗袍的女服务员端着鎏金托盘款款穿梭,托盘上摆满市面上难得一见的进口名烟、洋酒与上等雨前龙井。在改革开放初期物资尚且紧俏的年代,洋酒、进口香烟皆是寻常人听都难得听闻的奢侈品,单单这套陈设,便将此处的特殊身份衬得明明白白——这是专供省级领导、高层家属休憩娱乐的私密场所,寻常商贾、基层干部根本无缘踏入半步。彭鸣目光缓缓扫过周遭陈设,心底暗自感慨,小小一间舞厅,藏着旁人触碰不到的层级鸿沟。
偌大舞池里人影稀疏,只散落三三两两宾客,大多是大腹便便、鬓角染霜的老干部,或是陪同长辈前来的年轻子弟,两两相拥踩着舒缓舞步缓缓挪动。志梅轻轻搭住彭鸣肩头,脚步随着乐曲轻轻起落,耳边低声讲解:“能来这里跳舞的,全是省里各厅局的领导干部,还有他们的家眷,外人一概不允许入内。”
彭鸣垂眸看向怀中温婉女子,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不由得轻声赞叹:“这般清幽雅致,别有一番岁月情趣。”
短短一句温和夸赞传入耳中,覃志梅心口骤然突突狂跳,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这是她活了三十余年,第一次与陌生异性近距离相拥共舞。半生岁月尽数交付军营,训练场、营房、作战指挥部构成她全部生活,身边来往皆是粗犷硬朗的男兵,纪律森严,分寸分明,从未有过这般松弛暧昧的相处时刻。
眼前的彭鸣久居海外,自小见识灯红酒绿的西式世界,谈吐温润通透,与军营里直白粗犷的男子截然不同,陌生感混杂着一丝莫名悸动,在志梅心底层层翻涌。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在南方大学读书,永胜侄的模样,那个一身学生装、平头方正、眼神明亮炽热,满心满眼皆是姑姑的侄子身影,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酸甜苦辣万般心绪搅作一团,如同打翻了旧时熬药的五味子陶罐,说不清是酸涩、悸动,还是几分怅然,万千滋味缠在心头,无处排解。她慌忙错开视线,目光落在脚下抛光的木地板上,刻意放慢舞步,掩饰自己纷乱的心神。
同一时段,二号楼会客厅灯火温厚,胡桃木长几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与残余的果盘,落地窗外梧桐枝叶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彭老先生席间开怀畅饮,此刻面颊泛着浓郁酒红,胸腔里积攒半生的感慨再也按捺不住,长叹一声开口:“今日与彭女士、覃将军彻夜长谈,我总算彻底想明白,当年国军为何会一败涂地。贵党麾下尽是二位这般有格局、有胸襟的英才,人心尽数向你们靠拢,我们焉有不败之理?”
覃逸南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热茶,爽朗大笑,眉宇间仍是当年领兵作战的武将豪情:“说到底,是老蒋政权根基腐烂,任人唯亲,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当年东北战局,他一意孤行启用陈诚,此人纸上谈兵,毫无实战谋略,硬生生把大好局面葬送。我们顺势定下‘让开大路,占领两厢’的全盘计策,接连发动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战役,声东击西拉扯敌军兵力。国军数个王牌部队被拆分,只能分散驻守大小城镇,兵力疲于奔命;我们反倒牢牢攥住战场主动权,扎根乡村收拢民心,仗越打越顺。”
彭菊坐在一旁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旗袍袖口,语气沉静通透,一语点破胜负根源:“战争输赢从不在武器装备,核心是人心向背。当年我们推行土地改革,把田地分到世世代代受欺压的农民手中,亿万百姓看清谁才是真正为他们谋生计,自发扛起锄头、步枪追随队伍,一同推翻腐朽的蒋家王朝,这份民心,是任何精锐部队都抗衡不了的底气。”
彭老先生坐直身子,依旧保持军人常年训练出的端正坐姿,抬手指向身侧彭菊,眼底满是由衷赞叹:“彭女士身居省部级高位,穿衣打扮前卫大方,思想更是开放通透。依我看,再给中国十年光景,必定迎来翻天覆地的大变局。覃家实在是风水养人,几十年风霜坎坷走过,彭女士依旧风姿不减,气度分毫未减!”
覃逸南听罢仰头放声大笑,声量震得玻璃窗微微轻颤:“旁人都暗地里称她‘美女部长’,这话可不是我一人夸赞!”
彭菊闻言无奈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委屈:“你还打趣我,当年文化大革命,就因为旁人一句‘容貌出挑、打扮前卫’,造反派抓着这点小事不放,日日批斗,整整把我折腾了数年,多少委屈苦楚,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彭晓军,也就是眼前这位彭老先生,闻言连连竖起大拇指,语气满是折服:“当年解放大军攻入广东,谁能料到,往日与我们周旋多年、珠光亮丽的覃家姨太太,竟是粤边纵队核心政委。我们交手数年,从头到尾没看穿你的真实身份,这般隐忍胆识,我打心底里佩服!”
话音落下,老人脸上笑意骤然消散,眉眼沉沉覆上一层浓重愧疚,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凄楚落寞的情绪瞬间笼罩周身,话音微微发颤:“只是我心中多年一桩心结,今日不吐不快。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彭小三,当年落草为匪,在营盘村烧杀抢掠,祸害无数乡里百姓,多少人家因他家破人亡,每念及此,我夜里辗转难安,满心愧疚。”
话说到动情处,老人浑浊的眼眶缓缓淌下两行热泪,历经风雨的脸颊写满悔恨。
彭菊见状温和宽慰,语气包容豁达:“老先生不必过分自责,陈年旧事早已翻篇,时代变迁,往日恩怨不必再耿耿于怀。”
覃逸南一身武将坦直性子,大手一挥朗声劝解:“彭小三作恶多端,落得那般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他犯下的罪孽,理应由他一人承担,怎能与您这般心怀家国之人混为一谈?您不必替他背负这份心理重担。”
老人抬手擦去眼角泪痕,稍稍平复心绪,抬眼郑重看向二人,语气满是恳切托付:“此番我专程从海外赶回省城,除了与二位老友重逢叙旧,还有一件心事想要拜托你们。我离家数十载,故土营盘村始终挂在心头,如今国家改革开放,遍地都是发展机遇,我计划拿出积蓄回乡投资实业,修路、建厂、扶持乡里产业,也算替我那弟弟弥补当年过错,为家乡父老实实在在做些实事,不知二位能否从中搭线,促成此事?”
彭菊闻言眼底泛起暖意,缓缓点头:“您有这份反哺桑梓之心,是乡里百姓的福气。如今全省正大力招商引资,扶持回乡建设的海外同胞,相关政策通畅,流程我会全程帮您对接协调,放心便是。”
覃逸南跟着补充,语气铿锵有力:“只要是利乡利民的实业,地方政府必然全力支持,后续征地、审批各类手续,我都帮您打通渠道,绝不会让您一腔报国之心受半点阻碍。”
窗外晚风渐柔,屋内热茶氤氲升腾,跨越国共对立、半生恩怨的两代人,在一盏灯火前放下过往隔阂,旧怨消散,前路同向,一场藏着时代厚重感的深夜长谈,缓缓走向温情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