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灵韵宗的夜风带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前几日还是薄衫，一夜之间风从北面灌下来，檐下的桂花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缩在枝头，颜色深了些，像不太想开。
李鑫从偏殿出来，打算去膳堂找口热汤喝。走到拐角处，一团深灰色的东西从廊柱后面猛地撞了出来。那人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厚被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额前几缕碎发和一双慌乱的眼睛。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被褥的边角擦过李鑫的袖口，随即又稀里哗啦地往下滑。她赶紧伸手去捞，被褥没捞住，手背倒是擦着李鑫的手背蹭了过去，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李鑫敏锐地察觉到，她指尖有极薄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更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埋在被子后面，声音又小又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鑫弯腰替她捡起滑落的那床被褥，递到她面前。被褥边缘往上抬了抬，露出的眉眼稍稍抬起，眸光仓促掠过周遭，随即再度深埋。“……谢谢师兄。”她没敢多作停留，低着头抱紧那摞被褥，脚步凌乱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几片被压皱的被角从她臂弯里垂下来，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在昏暗中轻轻晃荡。李鑫低头看着自己刚被蹭过的手背，那点微凉的触感已经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偏殿的四周像是多了一些看不见的痕迹。
第一天清晨，门槛上搁着一只粗瓷碟，里面码着几块温热的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些：“昨晚撞到师兄，心里不安……桂花糕是今早新做的。要是觉得甜了，下次我少放半勺糖。”李鑫端起碟子回头看了一眼——廊柱后面露出半片衣袖，又缩了回去。他没走过去，端着碟子进了屋，那半片衣袖在廊柱后面停了一会儿，才悄悄收走。
第二天，膳堂的汤底变了。第一晚是莲藕排骨汤，第二晚换成了山药乌鸡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李鑫没当回事，只当是膳堂换了菜式。第三晚他去的时候，汤碗搁在固定的位置，碗边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别再来。”字迹很清秀，但笔画的收尾处有些用力的顿压，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生气。李鑫把字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折好收进袖口，低头喝完了那碗汤。
第三天下午，李鑫从演武场回来时，偏殿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浅蓝色弟子服，盘膝坐着，像是在等什么。见他走近，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问了句：“你就是李鑫？”
“嗯。”
她没有报名字，只是点了点头，说：“听说你住偏殿，来坐坐。”然后她在台阶上重新坐下来，仰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梧桐树，像只是路过顺便歇个脚。李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推门进了偏殿，门没有关。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来，渐渐远了。
第四天一早，李鑫去膳堂时，新来的厨娘正在灶台前低头分拣新采的莲子。肩头微微一动，绵长的睫毛垂落几分，将瓷碗朝外推移半寸，碗边压着一张字条，笔迹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最后一次。”
李鑫把字条折好，压在碗底，端起粥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和前三天的火候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粒枸杞，嘴角动了一下，直接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他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有些局，破得太早，反而没意思。他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离开了膳堂。
那天夜里，便落了一场秋雨。雨不大，但密，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响。李鑫正打算关门，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问话：“能借个火吗？”廊下站着一个穿旧青布衣裳的女子，半边肩头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她手里捏着一盏没亮的油灯，灯芯干着，没有油。李鑫把灯接过来，点着了火折子，递还给她。她没有急着离开，在檐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灯焰慢慢燃起来。雨声在两人之间落了一阵，绵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绪裹挟在朦胧雨色之中：“灯芯浸过雨水，点起来会有烟。明天我换一根新的还你。”她端着那盏灯走了，走进雨幕里，那盏灯的微光像一粒被风吹动的萤火，晃了两下，终于被夜色吞没。檐下的雨声忽然密了些，像是替谁叹了口气。李鑫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的微光消失在雨夜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点灯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灯芯的烟灰，像一道没说完的暗语。
第五天午后，日头偏西。李鑫从演武场回来时，石阶上又坐着那个穿浅蓝色弟子服的师姐。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见他走近，站起来把布袋递过来，没让他接，自己先打开了——里面是炒栗子，还温着。
“路过山下镇子顺手买的，吃不完，分你一点。”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鑫在她旁边坐下来，她隔着两拳的距离也坐下。栗子壳的裂口处渗出一丝焦糖的甜气，混着秋天干爽的风。
“你叫什么名字？”李鑫剥开一颗栗子。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指尖轻轻敲了敲布袋：“你猜。”“猜不着。”她笑了一下，没有再答。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栗子吃了大半，布袋见了底。她把空布袋叠好收进袖口，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明天这个时辰，我还路过。”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浅蓝色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很快消失在石阶尽头。
入夜后，李鑫在灯下翻了几页书，听见院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重，像怕打扰什么。他放下书走过去，门边放着一盏油灯——和那晚她借走的那盏一模一样，但细看灯座底部有一道旧痕，不是同一盏。他弯腰拿起来，灯座底部刻着两个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阿萤。他端着灯站在门口，屋檐下的夜风穿过回廊，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有人刚刚转身离开。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低声道：“阿萤。”
原来那晚的烟，是她留下的记号。没有人回答。他把灯端进屋，搁在窗台上，和新旧那些小物件放在一起——桂花糕的纸条、栗子壳、干荷叶包。窗外夜色沉静，像是有人已经走远了，又像是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李鑫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一下。那盏旧灯的光亮透过窗纸，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像一小片被留在原地的月光。他伸手关上了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