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窗边转身的时候,小吴还在说个不停。他没听清内容,只听到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耳边转。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小吴愣了一下,问他去哪。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走走。”
这是他第一次在下播后没有立刻睡觉。六年了,每次播完都是倒头就睡,因为太累,因为不敢清醒。现在他站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提醒。
凌晨四点的城市,风有点冷。他没带手机,没带钱包,什么都没带。只是想走走,想吹吹风。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弹幕刷屏的速度,那些刺耳的话,小吴着急的声音。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弹幕和五年前重叠在一起了。
那时候弹幕说的是“加油”“支持”“远哥你最棒”。现在呢?“取关”“恶心”“装什么呢”。
哪个是真的?
他停在十字路口。红灯还亮着,没有车。凌晨四点,城市是空的,只有路灯还醒着。
远处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在黑夜里特别暖,像小时候家里厨房的灯。母亲总是开着那盏灯等他放学,不管多晚。
他走过去,推开门。货架上摆着关东煮,一盒一盒摆在柜台上,热气还在冒。他拿了一盒,发现自己没带钱。
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皮耷拉着,像是还没睡醒。她看了林远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林远把关东煮放在柜台上,走出去。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冬天放学回家,屋里很冷,母亲会端一碗热汤给他,让他暖暖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那碗汤很烫,烫得他的手红红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后来他去了城市,做了直播,赚了钱,把母亲接到城里住过一次。她只待了一周就说要回去,说不习惯,说楼太高,说晚上睡不着。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怕打扰他工作,怕给他丢人。
五年了。他没回去过。每次打电话,母亲都是那几句“在忙吗”“要注意身体”“钱够不够花”。他想多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想告诉她自己很累,想告诉她直播是假的,想告诉她这五年他从来没有做过真正的自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了有什么用呢?她帮不了他,反而会担心。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路灯还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条被遗弃的狗。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又一家关门的店铺。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路灯陪着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住处的路口,他看到街对面有个女孩坐在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她对着手机说着什么,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感谢哥哥的火箭!”她笑着说,眼睛闪闪发亮。
他停下脚步,在旁边看着。女孩大概二十岁,长相普通但化妆很精致。她对着手机屏幕不断说“谢谢”“爱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想起来了,五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着镜头笑也是这样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出头也是这样以为找到了出路。现在呢?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出路,那是另外一种陷阱——你以为你在追求梦想,其实你只是在满足别人的观看欲。你以为你在表达自己,其实你只是在表演别人想看的样子。
那个女孩还在笑,还在说“谢谢哥哥”。她笑得那么真,那么开心,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林远突然觉得她可怜,不是嘲笑的那种可怜,是兔死狐悲的那种可怜。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向远方。
城市还醒着。无数屏幕还亮着,无数人还在直播。他们以为自己在发光,其实只是在反射别人的光。林远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亮着的窗户,突然觉得那些光有点刺眼。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吴发了几条消息问他去哪了,他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弹幕、便利店、母亲的手、女孩的笑。
哪个是真的?
他想问自己,但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