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寂正在二楼的阳台上，捏出曲率泡。
现在曲率泡成型的时间越来越短，也不再是一开始那种小小的圆形，已经有差不多直径一米左右，飞行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用肉眼观察的话，几乎难以察觉到它从眼前掠过——往往是惊鸿一瞥，抬头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天边一个极小的光点。
其实早在曲率泡首次成功成型的第二天，陈寂就带着霞去找了方铭远院士。
那天方铭远正在办公室翻一篇引力场理论的旧论文，抬头看到陈寂掌心上方那个透明的球形轮廓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老花镜差点甩飞。他几乎是冲出办公室，把整层楼能叫到的科研人员全部喊了过来。便携式干涉仪、电磁场扫描仪、高速摄像机，能搬的设备全部搬进了会议室，一群人围着那颗透明小球屏住呼吸看了一整个下午。人类第一份关于曲率泡的实物理论模型，就是在那天建立起来的。方铭远后来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参数，然后摘下眼镜，看着陈寂说：“有了这个，曲率引擎就算是有了方向了。”
结束了练习以后，陈寂从二楼去了厨房。
此刻霞正站在灶台前，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切菜的动作轻轻左右摇摆。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细密的声响——每一片土豆的厚度都完全一致，每一根葱段的长短都分毫不差。备好的菜分门别类地码在盘子里，虾去了虾线，鲈鱼两面划了花刀，葱姜蒜切成末分装在小碟里，摆得整整齐齐。
陈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灶台上一溜的备菜，开了口。
“要不要我搭把手？”
霞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她把菜倒进煎锅，滋的一声，油烟腾起，锅铲在她手里翻飞。
“不用的，你安心等着吃就好了。”她把炒好的菜倒进碟子里，又起锅倒油，等油温上来了，才把那条准备好的鲈鱼沿着锅边滑进去。鱼皮碰到热油，发出清脆的滋啦声，她拿锅铲的手稳稳地压着鱼身，让鱼皮均匀受热。
陈寂看着她利落的动作，虽然没上手帮忙，但还是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没想到中枢会直接用南天门计划这个名头。我读高中时，这个计划听着像是星球大战的翻版。那时候网上都在说这是个噱头。”
霞把煎好的鱼盛进盘子里，淋上事先调好的酱汁。
“这说明这个名头好。”她说。
“我听方老师讲，后续还有升级版的天庭计划，可能是为了搭配吧。”
霞把锅中的鱼翻了一个面，鱼皮已经煎得金黄酥脆。油花在锅底欢快地跳着，她偏了偏头，躲开溅起的油星。“对呀，有了南天门，就得有更大的天庭。就好比你的愿望也不止于太阳系吧。”
陈寂听到这话，低头沉吟了起来。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锅里煎鱼的滋啦声和灶台上炖着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是啊。”他说，“不过当下还是先把‘南天门’建好。王亮听到这个计划，兴奋得不得了，可惜目前还没学到家，使不上劲。”
霞把煎好的鱼盛进盘子里，关掉火，转过身来看着陈寂。
“那是有点可惜。不过后续的计划，他也能赶得上。”
陈寂走过去端起灶台上那盘煎好的鲈鱼，往餐桌那边走。
“也是。他那个脑子，光环泡了那么久，学东西比别人快多了。等他把航院的底子打扎实，南天门计划刚好进入工程阶段——到时候有的是他忙的。”
霞没有立刻跟过来。她转身打开旁边煮汤的炖锅，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她低头看了看汤色，用汤勺轻轻搅了两下，确认火候刚好。
“你这次曲率泡成型，不仅是科学楼那边的人很兴奋，江平也同样振奋不已。”她说，“上周你在王亮和江平面前给他们演示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挪都挪不开。”
陈寂把鲈鱼放在餐桌上，转过身来靠在椅子旁边。“他跟你说了？”
“他不用说。”霞拿出一个大一点的汤碗，把炖锅里的骨汤倒了进去，“他一直对这个特别关心，更何况是活生生的曲率泡放在他面前呢。不过曲率泡的理论构建他暂时也帮不上忙，他同样也在打地基。”
她说完直接端起汤碗——刚出锅的骨汤滚烫，碗壁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指尖，但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温度——稳稳当当地走到餐桌前，把汤碗放在桌子正中央。
陈寂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烫不烫？”
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烫。”
她转身又去拿了两副碗筷，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米饭，一碗递给陈寂，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在陈寂对面坐了下来。
陈寂接过米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酱汁入味，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土豆片，在干碟里蘸了蘸。今天的土豆片炸得恰到好处，外面金黄酥脆，里面绵软香甜。
“这次国家格局也很大，”他一边夹菜一边说道，“把南天门计划做成了一个开放式的平台。我觉得国家应该是有把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概念化为实质的想法。”
霞给陈寂夹了一块鲈鱼——鱼肚子最嫩的那一块，没有刺——然后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土豆，嚼吧嚼吧两口吃完了，这才开口说道。
“这样的做法是对的。其实放长远一点来看，地球上的这点东西，在星海里面是真的不算什么。而且走向深空这个事情，依靠一个国家的话，进度也不会很快。如果不开放，不仅没有开放速度快，说不定还会被扯后腿。”
陈寂双手剥着虾，虾壳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就完整地脱了下来。他把剥好的虾肉放进霞的碗里，又拿起第二只继续剥。
“确实啊。以星海的角度来看，国家之间的那点小九九，确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他把第二只虾也剥好放进霞碗里，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不一会儿，两人就把晚饭吃完了。霞起身收拾碗筷，陈寂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暮色从天边浮现，从淡蓝过渡到深紫，再过渡到天鹅绒般的墨色。松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空气中带着松脂的清香和初冬微凉的寒意，远处实验楼群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湖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倒影。
收拾完餐桌，两人出门去散步。夜色静谧，松林里有不知名的鸟雀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霞走在陈寂左边，步伐不快，但和他完全同步。镜湖的水面被晚风吹起浅浅的波纹，也拂面而过，带来一丝丝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