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方铭远和周秉文联合提交的《关于全面启动“南天门计划”的工程化推进方案》正式呈报中枢。报告本身并不厚,但附件摞起来有半人多高——那是过去两个半月里联合实验平台各课题组产出的全部技术成果汇总。
报告呈报后的第四天,中枢长老会便召开了一场高规格的扩大会议。
会议地点设在首府中枢议事厅,由首席长老徐耀先亲自主持,七位中枢长老悉数到场。参会的除了科技学部部长陈鸿毅、国家航天局局长郭远征、国防科工局局长梁振中外,还囊括了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财政部、工业与信息化部、自然资源部、交通运输部、教育部、生态环境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核心部委的主要负责人。军队方面,总参谋部、总装备部、战略规划部的将官们也在座。会议室里坐了近六十人,级别最低的也是副部级。
方铭远首先起身,走到讲台前。他没有逐一罗列各项技术突破的具体数据——这些内容在呈报的附件中已经写得清清楚楚,在座各位在会前都已阅悉。他的陈述简短有力,只用了不到三分钟,核心只有一句话:“目前我们掌握的科技条件,已经足以支撑一个完整的、成体系的行星际探索计划。”
他坐回座位之后,徐耀先微微侧身,看向周秉文。“周老,你来讲。”
周秉文站起身,走上讲台。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示意工作人员打开屏幕,一张总规划图出现在众人面前——近地轨道大型空间平台、月球前进基地、地火转运系统,所有的节点都用红色箭头连接,形成一张从地球到深空的完整路网。
“各位同志,启动‘南天门计划’的时机,已经成熟。”他的声音浑厚有力,没有一丝犹豫,“南天门计划的核心,是在近地轨道建设一个常驻大型空间平台,作为后续所有深空任务的母港。以此为依托,建设月球前进基地和地火转运系统。这个计划的体量远超以往任何一项航天工程,需要动员全国最顶尖的工程力量。”
他微微停顿,台下的目光全部钉在他身上。
“百年的长期目标,是在南天门计划的基础上进一步升级为‘天庭计划’。那将是一个能支撑恒星际航行的完整体系——以跨恒星材料为舰体,以量子计算机AI为自主控制系统,以高性能核聚变引擎为初始动力,并预留曲率引擎的接口。这个目标还很远,但路线图已经有了。”
他讲完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台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掌声响亮。
徐耀先等掌声平息之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讲台。他没有带任何讲稿,站定之后,双手轻轻撑在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近六十张面孔。
整个会议室在他站定的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被纪律压着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各位同志,周老刚才把路线图画出来了。我只说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安静的空气里。
“十五世纪末,一支西班牙船队从帕洛斯港出发,向西驶入一片完全未知的海洋。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大洋彼岸有什么。有人说地球是平的,开到边缘就会掉下去。有人说那里有吃人的海怪,有永远烧不尽的火焰。但他们还是出发了。哥伦布用了七十天抵达新大陆。那个决定,把欧洲从中世纪的泥潭里连根拔起,扔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地理大发现、科学革命、工业革命——此后五百年人类文明所有的辉煌,追根溯源,都始于那一次出海。”
他微微停顿,目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但我要告诉各位:那个时代,我们错过了。十五世纪,我们拥有这个星球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永乐年间,我们就有宝船舰队,排水量是哥伦布旗舰的五倍。我们的祖先到达过东非海岸,到达过波斯湾,到达过那片海洋的尽头。然后呢?然后我们自己把船烧了。我们关上了门。接下来五百年,别人开着船满世界跑,我们关起门来挨打。我们错过了大海。”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把被猛地拉紧的弓弦。
“今天,我们面前是一片比大西洋更浩瀚的海。它不是由水构成的,它由恒星和星云、由暗物质和引力波、由数万亿个太阳系组成。这片海里没有香料和黄金,但有能源材料——核聚变让人类不再受限于化石燃料。有资源——月球基地和水星矿带够我们用一万年。有知识——引力场理论和量子基底AI将引导人类发现对宇宙的新的认知。更重要的是,这片海里有未来——一个不依赖化石燃料、不受困于地缘封锁、不被重力锁死在单一星球上的未来。五百年前,我们错过了那片海。今天,我们不会再错过这片星空。”
徐耀先退后一步,双手离开讲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却压得极沉极稳。
“各位同志,今日便是一个新的时代的开篇。五百年前,哥伦布启航的那个清晨,站在码头上的那些人也未必知道自己将要开启什么。但今天,我们知道。”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缓缓举起右手。
“现在,请全体同仁表决。”
剩下的六位中枢长老同时举手。随后,台下近六十只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如同一片骤然升起的密林。没有人犹豫,没有人落下。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窗外初冬的风掠过屋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全票通过。南天门计划,即日起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