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不少。傍晚六点刚过，校园里的路灯就亮了起来，把松林道照得斑斑驳驳。
陈寂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发现霞已经站在玄关了。她今天穿了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风衣，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束成低马尾，而是用他昨天在商场小摊上买的那支银杏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
陈寂在玄关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好看。”他说。
霞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行动不受限。”语气和平时汇报安全评估时一模一样。
陈寂笑了。“我是说好看，不是问你机动性。”
“我知道。我说的也是——因为不受限，所以可以穿。”她抬起眼看他，“走吧。”
两个人从镜湖轩出来，沿着湖边走。松林道两旁的银杏刚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吹落，擦着石板路面翻几个身，卡在路边的草窠里。操场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哨声。几个慢跑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跑过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确定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只是隐约觉得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穿风衣的女生，好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霞没有注意到那些回头的目光。她在看操场对面那棵歪脖子松树——树枝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横着长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又弹回去。
“那个角度不是风能吹出来的。”她说，“应该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压过，树干受了伤，后来自己长正了。”
陈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对一棵树都要做受力分析。”
“习惯了。”
绕过操场，穿过银杏林，两个人从东门出了校园。陈寂找了一家学校附近评价不错的铜锅涮肉店。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色的水汽，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脸，只能看到一团一团暖黄色的光影在晃动。
推开门，火锅的热气和麻酱的香味扑面而来。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学生，三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靠窗有一张小桌子刚空出来，两个人坐刚好。陈寂拉着霞穿过拥挤的过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对面的路灯亮起来，光透过水汽蒙着的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这就是火锅。”陈寂把菜单递给她，“想吃什么随便点。”
霞接过那张塑封的菜单，低头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完全相同，像是在扫描一份情报文件。然后她抬起头，把菜单还给陈寂。
“你点。我没有偏好。”
“你没有偏好？”
“没有数据。你吃过，你选。”
陈寂接过菜单，在肥牛、羊肉、毛肚、虾滑、土豆片、藕片几个选项后面打了勾。服务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接过菜单时看了霞一眼，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抱着菜单本子跑了。
“她刚才看你了。”陈寂说。
“三秒。”霞说。
“你连秒数都数？”
“你连别人看我都要提醒？”
陈寂被噎了一下。锅底端上来了，清汤锅底，几片姜在沸水里翻滚。铜锅的炭火在底部烧得正旺，热气从锅沿冒出来，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朦朦胧胧的白雾。他把公筷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锅里，在沸水里涮了几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蘸麻酱。”
霞夹起那片肉，在麻酱碗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
陈寂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去涮，涮好了分她一半。然后是毛肚，七上八下，捞出来蘸香油蒜泥。虾滑一勺一勺挖进锅里，煮到浮起来就捞。土豆片切得极薄，在锅里涮几下就熟了，蘸干碟吃，麻和辣同时在舌尖上炸开。霞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会先看一看，再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对食物没有夸张的评价——不会说“好好吃”这种感叹词，但她把筷子伸进锅里捞土豆片的速度比夹肥牛时快了不少。
“你喜欢吃土豆。”陈寂说。
“土豆片的口感有层次。外面软，中间脆。”她顿了一下，“而且蘸干碟好吃。”
陈寂帮她加了一盘土豆片。
锅里的汤已经少了一半，炭火的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窗外街灯的光透过水汽蒙着的玻璃，和铜锅的热气搅在一起。陈寂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隔着那层火锅蒸腾的白雾看着霞。她正低头吃一块刚捞起来的藕片，风衣的袖子微微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然后继续吃藕片。
“你在看什么？”霞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看你的簪子。”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发间的木簪。“会不会掉？”
“不会。簪得很紧。”
她没放心，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拢了一下头发，再次插好。这次插得比刚才更紧了几分。陈寂看着她这个动作，笑了笑，拿起筷子，从锅里捞起最后一片肥牛放进她碗里。
从火锅店出来，夜风裹着十月的凉意扑面而来。陈寂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霞——她还穿着那条裙子和风衣，夜风撩起她鬓边没拢住的一缕碎发。她抬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
“走走吧，吃撑了。”陈寂说。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街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水果摊还亮着灯。路过一家水果摊时，霞停下脚步，看着摊上摆的一排草莓。
“你想吃？”陈寂问。
“上次苏苒带的草莓你吃了大半。我觉得你可能喜欢。”
陈寂站在水果摊旁边，看着霞弯下腰认真地挑草莓。她挑水果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看颜色，不是闻香气，而是用手轻轻捏一下测试硬度。太硬的不要，太软的也不要，每一个入选的草莓都经过了她的标准评估。
“可以了。”她把塑料袋递给摊主称重，然后转头对陈寂说，“回去吃。”
他们拎着草莓，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风衣的下摆在小腿上轻轻拍打，银杏林的沙沙声从头顶掠过。路的尽头，镜湖轩的轮廓已经在松林后面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