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吃完饭,王亮和江平硬是又蹭了顿晚饭,磨叽到宿舍快门禁到点才回去。
而当天晚上,方铭远却没有休息。
实验楼里也没有几个人休息。核聚变点火成功的消息昨天深夜传遍整个联合实验平台,像一针催化剂打进了每个人的血管里。那些原本就被光环效应点燃的研究员们,今天更不可能安分地待在家里。
方铭远从一层走到四层,每层楼都有实验室亮着灯,隔着门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和压低了的讨论声。他挨个敲开门,叮嘱每个组的负责人注意休息时间,语气不重,但话说得很清楚——断电制度继续执行,晚上十一点准时拉闸,谁也不许讨价还价。
从最后一间实验室出来,方铭远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他盯着这些人的同时,心里也有些话,想找周秉文谈一谈。
他转身往五楼走去。
周秉文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五层最里头,门口挂着“总架构师”的牌子。方铭远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周秉文的声音:“谁呀?进来吧。”
方铭远推门走进去。周秉文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笔,在摊开的一份图纸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方铭远,便停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一靠,笑道:“今天不见你去休息,跑我这干嘛了?”
方铭远拉开办公桌边上的椅子坐了下来。
“昨天核聚变的消息,你应该也收到了吧?”
“是收到了。”周秉文摘下老花镜放在图纸上,“确实没想到进展会这么快。何建华那小子,以前在合肥基地的时候可没这么利索。”
“还有执剑人——也就是陈寂同学说的走向深空的想法,昨天你也听了。”方铭远看着他,“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周秉文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方铭远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太阳系星图上。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寂同学走向深空的愿望是好的。但即使核聚变实现了突破,还有其他各科——材料、AI——等等一系列都获得了重大进展。”他把目光从星图上收回来,落在方铭远脸上,“可有一样东西,却还是非常困难。”
方铭远对上了周秉文的眼睛。
他们俩异口同声地说:“推进引擎。”
“是啊,就是推进引擎。”周秉文叹了口气,“我在航天这个口子干了几十年,可太知道了。化学燃料的极限在哪,我心里有数。即使核聚变突破后,就算拿核聚变做工质引擎,我们最多也只能在太阳系里面转悠。”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了不起,就是多了个火星的居住地。”
方铭远边听边点头。
“是啊,最多就是加了个火星。”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我这倒有个新的想法。”
周秉文挑了挑眉,重新把老花镜戴上:“什么想法?说说看。”
“整个脉冲星危机的档案你都看了吧?”
“这还用说,不看我能来这里?”
“那陈寂同学的引力场能力,”方铭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难道不能作为引擎吗?”
周秉文的手指停在图纸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好几秒。窗外松林里有风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涛声。
“你是说——”周秉文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没有去扶,“曲率引擎?”
方铭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周秉文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图纸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敲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
“老方,你知道曲率引擎在理论上需要什么条件吗?”
“负能量密度。或者等价地说,需要能够弯曲时空的引力场——而且是可以主动控制、定向扭曲的引力场。”方铭远的语气和平时讲课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目前人类已知的物理体系里,没有任何手段能产生这种级别的引力场。但执剑人的引力操控——他在太空中用引力透镜偏折了伽马射线暴。那道光柱的能量级别,周老,你比我清楚。那不是实验室里的微引力透镜实验。那是宏观尺度上的时空弯曲。”
周秉文沉默了。他当然清楚。脉冲星危机的全部档案他都看过,包括那道被偏折的伽马射线暴的能量估算、偏转角度、以及陈寂在拦截行动中付出的代价。那些数据他反复核对过三遍,每一遍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论:这个少年在极端条件下展现出来的引力操控能力,远远超出了人类当前物理学的理解范畴。
“就算他本能上能做到,”周秉文慢慢地说,“本能和可控是两回事。曲率引擎需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大爆发,是持续的、高精度的、可调节的引力场控制。差一个数量级,飞船就会被撕成碎片。”
“所以他需要学。”方铭远说,“这就是中枢安排我来这里的原因——不是来替他解决问题。是来教他。帮他理解自己能做到的事,背后的物理原理是什么。然后一起找到办法,把本能,变成可控。”
周秉文看着方铭远,看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他把图纸重新铺开,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就指甲盖大小,但他画得很用力,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曲率引擎。”他把这四个字写在圆圈旁边,笔迹潦草而有力,“我这辈子写过的项目报告里,从来没有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过。因为我知道,在我有生之年,这东西只存在于理论物理的论文里。”
他抬起头,看着方铭远。
“但今天我把这两个词写在纸上了。老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方铭远说,“意味着我们两个老家伙,要开始做一件这辈子最疯狂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