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中枢长老会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七位长老围着那张摆满了简报的会议桌,消化着商业化核聚变点火成功带来的震撼与兴奋。而此刻,让整个国家最高决策层彻夜难眠的那个人,已经沉沉睡去。
陈寂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从军训到介绍会,再到现在,这大半个月里他的精神一直绷着。——是刚入学的新生面对一整个全新世界时的那种好奇,是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时的那种激荡。昨天傍晚和霞走回镜湖轩的路上,他把心里憋着的东西说出了口,那股劲儿终于在身体里化开了。
霞躺在隔壁房间里,没有睡着。她听到隔壁传来的呼吸声比平时更深、更均匀。陈寂的新的征程已经开始了,他会一步一步往他想要的方向走。这就够了。
一夜无话。
周日早晨,阳光透过松林洒在镜湖上,湖面泛起一层细碎的金光。陈寂在洗漱台前刷牙,满嘴泡沫的时候,搁在洗手台边上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三人组的群。
王亮:陈寂!昨天你说有事,我跟江平就没来打扰你。今天怎么说也得去你那边好好待一会儿。你那大别墅啊,可怜可怜我这小破宿舍吧!六人间!上下铺!洗澡还要排队!
江平:去好好感受一下,我们的拥挤,和他们两个的宽敞。
陈寂:我说你俩够了。
王亮:土豪的日子还不让人说了?
陈寂:…
陈寂把牙刷塞回嘴里,单手打字回了那个省略号。他知道今天这顿蹭饭是跑不掉了。
洗漱完走出房间,霞已经在厨房了。豆浆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油在锅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蛋清边缘凝成焦黄的花边,她拿锅铲的动作不紧不慢。
“王亮和江平要来。”陈寂靠在厨房门框上说。
“猜到了。”霞没有回头。
“你怎么猜到的?”
“你手机震了六下,还有你的表情。”
陈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霞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关掉火,转过身来。“豆浆好了,先吃早饭吧。”
陈寂接过盘子,发现今天的煎蛋边缘有一圈焦黄的花边,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火候。
客厅里很安静。豆浆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和松林里透过来的晨风混在一起。窗外湖面上,那片金光已经从细碎变成了一片完整的暖色,松林里有鸟在叫。
镜湖轩的又一天开始了。
王亮和江平是踩着上午的阳光到的。
军训期间每天训练完累得倒头就睡,算下来已经有半个月没来过镜湖轩了。王亮站在门口,仰头打量着这栋被松林环抱的三层独栋,玻璃墙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湖面上的倒影被晨风揉成细碎的波纹。他想起自己宿舍那个六人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洗澡要排队,天花板上的吊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再看看眼前这栋房子,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就喊。
“陈寂!霞姐!开门!我们俩到了!”
江平站在他身后,扶了扶眼镜,没有说话,但目光也在那面落地玻璃墙上停了好一会儿。
门开了。霞站在玄关,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王亮立刻换上一副笑呵呵的表情:“霞姐,你好啊。”
霞又点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在王亮和江平身上各停了极短的一瞬,算是打过招呼了。
王亮换上拖鞋就往里走,绕过玄关,客厅的全貌豁然展开。电视开着,正播着早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陈寂坐在中央沙发的靠右位置,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脸朝向大门的方向,显然在等他们。
王亮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往靠背上一倒,翘起二郎腿,左右晃了晃,找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发出一声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感叹。
“啧啧啧,瞅瞅,瞅瞅,这才是人生啊!”
说完还用手肘顶了顶陈寂。
霞从玄关走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江平也跟着落座,他没有像王亮那样瘫倒,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手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摩挲着。指尖划过木纹时,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纹理的走向,又敲了两下,听声响。
“这可是正宗的黄花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鉴定完毕的笃定,“上次过来只是大概看了看,忙着报到,都没认真感受一下。正宗材质,绝对是福建货。”
王亮侧过头看他:“你连木料都懂?”
“我爸以前做过家具生意。”
王亮又转头看向霞。霞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平平地扫过这两个活宝,没有要评价的意思。陈寂嘴角抽了抽,也没接话。
王亮又换了个姿势。这次更彻底——整个人顺着沙发靠背往下滑了半截,脑袋枕在靠垫上,两条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叉,活脱脱一个标准的葛优躺。
“哎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斜眯着眼看向陈寂,“爽啊,爽啊。陈土豪,陈扛把子,中午吃啥?有没有菜?没有的话要不要大家一起去一趟超市?”
陈寂看着他这副样子,抬手指了指冰箱的方向。
“不用了。你也知道我是土豪了,菜什么的都有专门的人送过来的。”
“我去,这么爽的吗?”王亮猛地从葛优躺里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江平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这待遇太正常了。学校给出这个待遇太正常了。陈寂现在就是个活祖宗——是吧霞姐?”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单人沙发。霞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认同。
“可以这么说。”
王亮往沙发靠背上一瘫,双手枕在脑后,发出一声五味杂陈的感叹。
“真是货比货得扔。我那边还得忍受舍友的磨牙,半夜跟电钻似的。早上刷牙还得跟人挤,上个厕所都得掐着表。再看看我们寂哥——”他环顾了一圈挑高的客厅、落地玻璃墙和窗外的湖面,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住得好,食材还有人专门送过来,日子怎一个滋润了得。今儿个怎么说也得打土豪分食物,一块儿吃了。”
江平终于停下了在沙发扶手上摩挲的手。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墙前,看了看湖,又看了看挑高的客厅穹顶,然后转过身来。
“是宽敞。”他说,“我要没猜错的话,我们学校最顶尖的教授的待遇,也不会超过这个了。”
王亮接话接得飞快:“我得狠狠吃才能心理平衡啊。”
说完他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转向单人沙发上的霞,语气瞬间从愤世嫉俗切换成殷勤讨好:“霞姐,中午打算做啥呀?”
江平听到这句话,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十几天了,全是食堂的饭——土豆丝炒到发黑,红烧肉肥的比瘦的多,连免费的紫菜汤都能喝出刷锅水的味道。他是不会像王亮那样嚷嚷的,但他的胃比他的嘴诚实。
霞看了陈寂一眼。陈寂微微点了一下头。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她报菜名的语气和报数据没有任何区别,干净利落,一个字都不多,“排骨和鲈鱼是今天早上送来的,西兰花和西红柿冰箱里都有。四菜一汤。够四个人。”
王亮听完,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陈寂:“陈寂,你知道什么叫差距吗?我在食堂排队抢一份炒糊的土豆丝的时候,你家的菜单是四菜一汤。四菜一汤!还有清蒸鲈鱼!我上次吃鱼是什么时候我自己都忘了。”
“你上周三在食堂点了一条红烧鱼。”江平提醒他。
“我要你说,显得你记性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