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会结束后，方铭远提出送他们回去。
陈寂摆了摆手。刚才在会议室里被几十个人围着说了那么久的话，他现在只想走走路，让脑子里的东西自己沉淀一下。方铭远没有坚持，点点头回去了。
松林道从实验楼一路延伸到镜湖轩，青石板路面被傍晚的阳光铺成暖金色。陈寂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霞走在他左边，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
霞注意到他在走神。不是那种累了的放空，是脑子里塞满了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往下理顺的那种走神。他的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脚步也跟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好几次他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继续往前走。
霞没有催他。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等他自己消化。
松林道两旁的树叶刚开始泛黄，几片叶子被风卷下来，操场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新生打球的喊叫声和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混着远处食堂窗口飘过来的一丝油烟味。
林荫道上三五成群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擦身而过，车铃按得叮当响，后座的人催前面的人快点，再不快点食堂的红烧肉要没了。几个女生抱着课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头碰头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刷到了什么，忽然笑成一团。
陈寂忽然停了下来，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霞，脸上有一种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出现过的东西。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忽然点亮了。
“真好。”他说，“这一切都来得及。”
霞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那些树，不是那些学生，不是食堂的红烧肉。是那个人类还来得及拥有这一切的事实。
“路已经往我想要的方向走了。”陈寂说。他看着霞，笑容慢慢收了收，不是不高兴了，是认真了。“我们会成功的吧，霞。”
霞抬手掠了下耳边的发丝，她的手指在耳垂边多停了一瞬。她看着陈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天光和他的脸。
“这是肯定的。”她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走向深空是你的愿望。你要走的路，就是我的方向。”
陈寂听到这话，不由张开双手，像要把整片天空抱进怀里。他仰头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云层，又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霞。
“谢谢你陪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刚才的开怀不同，是更轻的、更软的，像傍晚松林道上最后一缕穿过树冠的阳光。
“就让我们走向深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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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合肥。
何建华没能去那场介绍会。不是他不想去，是核聚变之火点燃的希望太近了，近到他根本没办法离开这里一步。
控制室里二十多号人全部就位。
何建华坐在控制台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支写不出水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几十个圈。
他在这个领域画了二十多年的圈。五十年前就说五十年后商用，五十年过去了，永远差这临门一脚。
多少代人前赴后继，只为点亮这永恒的能源之火，却总是看见曙光，却无法到达曙光的彼岸。
但这两周不一样。他去了趟燕京，本以为只是服从上级的行政安排——对于核心团队来说，这种临时调配有时候还是一种添乱。
只是没想到真香来得这么快。在实验楼四层靠窗那个工位上，那些平时需要反复试错、反复在脑子里绕弯子的思路，跟开了闸的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他把推导结果带回合肥，实机验证通过率超过九成。古有菩提树下一朝顿悟，他现在就在菩提树下胡吃海塞，简直爽得不行。
而现在，成功的希望就在眼前。
辅助加热功率达到预定值。
等离子体密度稳步攀升。
温度曲线开始抬头。
约束时间突破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上一次他们在百分之八十五功亏一篑，整个控制室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这一次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何建华站了起来，他自己没意识到自己站起来了。
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曲线没有掉。它稳稳地撑过了百分之百，然后继续往上爬。
点火条件达成。等离子体自持燃烧。
但这还不够。何建华死死盯着屏幕上另一个数字——Q值。搞核聚变的人一辈子都在跟这个数字较劲。二十，是盈亏平衡点，从这一刻起它产出的能量等于你喂给它的能量。只有大于二十，才是商业化核聚变的真正门槛——从这一刻起，它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了，它是能源。是可以点亮一座城市、驱动一艘飞船、支撑一整个文明走向深空的能源。
Q值在跳。五。十。十五。二十。何建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二十二。二十四。它还在往上爬。二十五。
它稳稳地停在了二十五。
而且主屏幕上的等离子体光晕没有任何波动。约束场稳定，温度曲线平稳，能量输出曲线拉成一条平滑的直线。不是脉冲，不是瞬间峰值，是持续稳定的运行。这颗人造太阳真正活了过来——它自己燃烧，自己维持，并且产出的能量超过了喂给它的。
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有人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憋了太久之后再也憋不住、从嗓子眼里自己往外冲的那种哭声。一个年轻博士摘了眼镜，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转过身紧紧抱住了旁边的同事。被抱住的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拍着拍着自己也哭了。
没有人觉得不好意思，因为所有人的眼泪都在往外涌。有人站在控制台前，手撑着桌面，泪水顺着下巴滴在工作证上，把上面的名字洇模糊了，他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设备柜，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个不停。
他们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二十五。泪花在控制台灯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
这个数字他们追了太久了。久到有些人从进所的第一天就在等这一天，等到头发白了，等到带过的博士生都当了导师。现在它就稳稳地亮在那里，像一盏终于被点亮的长明灯。
何建华摘下眼镜，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方铭远的号码。
“方院长，点火了。自持燃烧，稳定运行，约束场没有任何波动。Q值二十五。可持续，可商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方铭远的声音传过来。
“恭喜。”
何建华把手机放在控制台上。他没有再说话。他身后，那颗人造太阳安静地燃烧着，像一个终于被接生的新生儿，又像一盏被无数双手托举了半个世纪、终于亮起来的圣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