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介绍这件事,方铭远在三天前就跟陈寂提了。
那天晚上他单独来了一趟镜湖轩,没有绕弯子,把周秉文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联合实验平台的核心科研人员应该知道真相,不是通过小道消息和走廊里的窃窃私语,而是通过正式的介绍。方铭远说完,补了一句:“当然,一切看你。你不同意就不做。”
陈寂想了片刻,说好。
周六上午,方铭远到镜湖轩接人。物理学院实验楼四层,核聚变理论组大实验室是一间能容纳七八十人的阶梯教室,前面是一整面白板墙,上面还留着何建华上周推导的方程——何建华本人还在合肥做实机验证,临走前交代一个字都不许擦。各课题组的人已经到齐了,材料组的郑梅芳坐在第二排,信息科学楼的沈明远和陈嘉树坐在靠窗位置,总共六七十号人散坐在阶梯座位上低声交谈着。
门开了。方铭远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方铭远走到白板墙前面,没有绕弯子。“各位,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要正式介绍一个人。”他微微侧身,“陈寂,物理学院大一新生。同时也是执剑人——过去两周,你们在实验室里经历的那些突破,核聚变、太空材料、AI新架构,所有突破,都来自他身上的光环效应。他是光环的源头。”
实验室里安静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后排炸了。
“光环效应?所以我们这两周——是因为他在附近?”“执剑人?那个偏折射线暴的执剑人?”“大一新生——跟我们一样大?”“何老师说这栋楼有问题的时候我还笑他——何老师才是对的!”“两周顶二十年——原来是这样!”
研究生和博士生们七嘴八舌,有人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转身跟旁边的同事比划,手势又快又急。他们已经离开了座位,不是失控,是屁股离了椅子就忘了坐回去。
前排的反应截然不同。郑梅芳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但她的目光变了——那种看不是围观,是确认。沈明远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周秉文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第一个站起来,转过身,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后排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但压得住声音,压不住动作。
一个博三男生第一个从座位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笔,走到陈寂面前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笔往口袋里一插,伸出右手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所以上周我们组推通的那个方程——是因为你?”话没说完,身后的人已经跟上来了。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围了十几个。
“我推的那个算法,跑出来全对,我自己都不敢信——原来是你在这里!”“你来之前我在这个课题上卡了一年半,卡到导师让我换方向。然后你来了,两周就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谢谢。”
他们七嘴八舌地围着陈寂,有人语无伦次,有人眼眶泛红,有人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完又继续说。前排的老教授们没有离开座位,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陈寂身上移开过。
陈寂站在原地。
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身侧,然后抬起来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新一轮感谢淹没了,只好又放下。放下来之后又觉得这样站着太僵,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裤缝,松开,又捏了捏。他的目光在围过来的人群脸上扫过,每一张脸都在对他说话,每一句话都是感谢,他不知道该先回应谁。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胛骨碰到了霞的肩膀。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害怕,是求助。
霞原本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快,也没有附带任何手势,只是自然地把自己从侧后方移到了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面前的人群。
她没有说话。但那些涌上来的年轻人像被什么无声的东西托住了一样,脚步同时顿住了。那个还伸着手的博三男生手慢慢缩了回去。他们不是被瞪退的,也不是被吓退的——只是面前这个人的安静太完整了,完整到任何多余的喧哗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人群开始往后退,退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人心存不满。几个年轻博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大家默契地让出了一个更宽松的距离。
周秉文顺势站起来,走到人群前面。
“各位,心意到了就好。会议还没开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下来的实验室里,“方院长请继续。”
方铭远点头,先把陈寂引到郑梅芳面前。
“这位是材料组负责人郑梅芳教授。她手上那片银色样品,就是你之前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到的那一片——太空级合金,实验室样品已经通过了初步测试。”
郑梅芳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但目光在陈寂脸上停了好几秒。“以后材料方面有任何想了解的,随时来二层找我。”
方铭远继续引到沈明远面前。
“信息科学楼人工智能基础理论组,沈明远教授。他带的研二学生陈嘉树,就是上周在白板前站了三个小时推完新架构的那个。”
沈明远推了推眼镜,伸出手和陈寂握了一下。“新架构跑通了,测试报告我让嘉树发你一份。”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半句,“嘉树说那是他状态最好的一天。”
方铭远接着引到天文台的赵老师面前。
“赵老师在天文观测中心做射电信号处理。最近筛出的几颗新脉冲星,都是她带着团队一颗一颗标出来的。”
赵老师话不多,只说了句“以后深空导航用得上”,然后点了下头。
方铭远走到量子计算组负责人面前。
“量子计算组,刘教授。他们最近发现了一条新路径——量子计算和AI架构之间可能存在统一的数学映射。”
刘教授把一张手写的便签递给陈寂,上面是一串公式和一个名字。“这个方向刚起步。如果你对量子计算感兴趣,随时来三楼聊。”
何建华不在场,方铭远指着白板上那行被马克笔拖出尾巴的方程。
“何建华,核聚变理论组组长。他现在人在合肥做实机验证,白板上这些方程就是他上周临走前留下的——三个小时推通了整个核聚变领域卡了十二年的磁约束不稳定性问题。”
何建华的博三女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算是代表。她站在陈寂面前,眼眶还有点没褪干净的红——不是刚才激动的,是这些天熬夜熬的。“何老师让我转达:磁约束瓶颈通了,离商业化点火只差最后一步。他下周从合肥回来,说一定要当面跟你请教一些问题。”
最后上前的是周秉文。老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方铭远刚才的介绍又补了一句:“执剑人的光环不是替你思考,是帮你把脑子里的杂音滤掉。那些方程、样品、架构,是你们自己做出来的。他的存在,是让你们能做自己。”
方铭远重新站回白板墙前面,示意所有人落座。
“各位,今天这个会,一是解惑——你们过去两周经历的那些突破,现在知道原因了。二是给陈寂铺个路。”他看向陈寂,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课程安排,“陈寂同学是物理学院大一新生,他接下来的主业是上课。基础课、专业课、实验课,和你们当年一样,一门一门地学。但他有一个你们没有的优势——从今天起,他不管是学力学还是学电磁学,不管是做课后题还是做课程项目,有任何疑问,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他可以直接请教的人。”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不是开会请教。是他路过实验楼的时候推门进来问一句的那种请教。是他在食堂碰到你们的时候坐下聊两句的那种请教。你们每个人手里的课题,都是他将来可能感兴趣的方向。核聚变、材料、AI、量子计算、天文观测——他现在不懂的,以后会一个一个弄懂。等他弄懂的那一天,你们就是他的老师。”
后排有个年轻博士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哪有资格当他的老师——”
陈寂听到了。他开口说了今天进入这间实验室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我是真的来学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的大一新生判若两人,“执剑人权限不是我考出来的,光环效应也不是我主动练出来的。核聚变我不懂,量子计算我更不懂。你们卡了十二年的方程我连符号都认不全。”他顿了顿,把那只捏过裤缝的手抬起来,朝在场的所有人微微欠了欠身,“所以以后我会经常来问问题。请各位老师多担待。”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后排有人鼓起掌来。不是那种正式场合的礼节性掌声,是稀稀拉拉的、不好意思太大声但又忍不住不鼓的那种。陈寂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往后退。郑梅芳坐在第二排,转头看了沈明远一眼。沈明远也正看向她。两个加起来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了半个多世纪的人,同时微微点了点头。周秉文看着这一幕,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会议正式结束。年轻人回到后排,经过陈寂身边时有人快速地点了个头,有人隔着好几排座位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陈寂这会儿已经慢慢适应了起来,对他们的赞扬回应了起来。
霞则是在他身边默默的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