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离谱的光环效应
书名:执剑人:霞与星海 作者:昨日夜听雨 本章字数:4910字 发布时间:2026-07-07

陈寂入住镜湖轩的当天晚上,实验楼的灯就没熄过。

头几天,方铭远在每晚巡查时看到每层楼都亮着灯,心里还挺欣慰。这批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研究人员,干劲确实足。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入住首周,各课题组主动加班现象明显,科研热情高涨。”写到“高涨”两个字的时候,嘴角还带了点笑意。

第六天,他发现不对劲了。

凌晨两点,四层核聚变理论组。何建华和他的团队还围着白板在争论。白板上的公式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又拐了个弯爬上了旁边的墙面,马克笔用废了三支。何建华站在白板前,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指着白板右下角一个被圈了三遍的方程,声音又哑又急。身后一个博三女生站起来接过马克笔,在方程旁边飞快地写了起来,两个人配合得像接力赛,交接棒时连眼神都不需要——思路完全在同一个频道上。方铭远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

凌晨四点,二层材料组。灯还亮着。郑梅芳正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样品往测试仪里放,学生们围了一圈,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曲线每跳一格,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郑梅芳没有回头,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指节发白。

凌晨五点,信息科学楼的沈明远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汇报工作,是转发研二学生陈嘉树写的一串新架构方程,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铺满了整个屏幕。方铭远看了三遍没看懂,但他看懂了沈明远附的那句话:“这可能是二十年来AI领域最大的突破。我们还在推,今晚不睡了。”

方铭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实验楼和交叉科学大楼灯火通明,不是几扇窗户,是整栋楼,从上到下,几乎每一层都亮着灯。凌晨五点的校园,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只有这片区域亮得像一枚掉在地上的光斑。他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不是高涨。这不一样。”

第七天,情况进一步升级。

何建华开始频繁往返合肥聚变基地和燕京。他的学生私下说,何老师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白板前。他去合肥做实机验证,聚变基地的同事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问几天没睡了。何建华说在飞机上睡过了——两个小时的航程,他确实闭眼了,但手里一直攥着那份从燕京带过去的手写推导稿,指关节把纸都捏出了褶。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在基地做实机实验遇到的问题,只要带回燕京实验楼,坐在四层靠窗那个工位上,解题思路就会自动往外冒。不是想出来的,是冒出来的。他把这些思路带回基地,实机验证,通过率超过九成。合肥那边开始流传一个说法:何建华在燕京“开光”了。只有何建华自己知道,不是他开了光,是这栋楼有问题。离商业化点火,几乎只差最后一步。

食堂的夜宵供应量翻了一倍,但后厨发现一个怪事:很多餐盘端上来又原样端回去——不是不好吃,是忘了吃。保洁阿姨的发现更直观:垃圾桶里全是空的咖啡袋和能量饮料罐,以前两天倒一次,现在半天就满。有个阿姨跟方铭远说,她见过一个年轻研究生,一手拿着咖啡罐往嘴里灌,一手在草稿纸上写公式,咖啡从嘴角漏出来滴在纸上,擦都不擦,继续写。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是抱怨,是心疼。

第九天。一个研二学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被同学扶着去了校医院,输了两个小时葡萄糖,拔了针就要往回走。同学拦他,他的手还在抖——不是病态的抖,是兴奋的抖,是脑子里装了一整个宇宙但手腕跟不上转速的那种抖。“你现在让我回去躺着,我才真的会死。”他说。

校医院的医生给方铭远打了电话,说你们实验楼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传染病,这几天陆陆续续送来好几个,症状都一样:严重睡眠不足、心率过速、轻度脱水,但精神状态极度亢奋,不像生病,像是打了鸡血。方铭远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所有课题组均出现不同程度的研究亢奋状态。工作效率呈指数级增长,但研究人员的身心消耗同样急剧增加。必须干预。”

第十天晚上十一点,方铭远和周秉文商量之后做了决定:强制关灯。不是比喻,是真的关灯。实验楼和交叉科学大楼的电源总闸,每晚十二点统一拉闸,凌晨六点恢复。

通知发下去,各课题组的反应出奇一致——不是服从,是抗议。何建华直接冲到方铭远办公室。他站在办公桌前,衬衫领口歪的,袖子一高一低,头发像是三天没碰过梳子。方铭远认识何建华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何建华是那种开会都要把领带夹别得端端正正的人。“方院长,我的模拟正在跑关键阶段,断电就全白跑了。不是重算的问题——是思路会断,你知道思路断了是什么感觉吗?”方铭远知道。但他也知道,何建华上周体检报告上的血压值比正常高出了三十个点。

材料组的郑梅芳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措辞客气但态度坚决。高温测试是连续性的,中断之后样品状态会变化,之前的数据全部作废。这批样品是两周的心血,她需要至少再给四十八小时连续测试窗口。消息的最后一句是:“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我们现在不需要好,我们需要时间。”

信息科学楼的沈明远没发消息。他亲自过来了。进门第一句话:“你关了灯,我的学生也会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继续写方程。你关不了他们的脑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方铭远没有让步。十二点整,总闸落下。整栋实验楼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从外面看,那座彻夜通明的建筑忽然暗了,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像一头被迫闭眼的巨兽。

但沈明远说得对。他关不了他们的脑子。

断电之后,走廊里全是手机屏幕的冷光。有人坐在楼梯上,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光在草稿纸上演算,纸铺在膝盖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个符号都没漏。有人靠在墙上,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同事举着手机帮他照明,手举酸了就换另一只手。有人蹲在走廊尽头,把笔记本电脑的残电跑完最后一组模拟,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暗到几乎看不清,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保安巡楼时被楼梯上坐着的人绊了一跤,低头一看,那人头都没抬,说了句“不好意思让一下”,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划。保安后来跟方铭远说,他当时想起了一个画面——小时候在农村,夏天停电,全村人都搬着凳子坐到院子里,借着月光剥玉米。“但这些人不是在剥玉米,他们是在剥宇宙。”

第十二天,方铭远把断电时间提前到晚上十一点。同时,他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和周秉文一起,带着各课题组的负责人,挨层挨个实验室往里走,把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外拽。不是请,是拽。

四层核聚变组。那个博三女生被郑梅芳从工位上拉起来的时候还死攥着鼠标不放,手指扣在鼠标上,关节发白,郑梅芳掰了两下没掰开。“郑老师,再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这个参数马上就要跑完了——”“跑完这个参数你还会跑下一个。”郑梅芳抓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十分钟之后你会说再十分钟,再十分钟之后你会说天亮了。我见过太多次了。现在,去睡觉。”女生被推到门口还在回头看她的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还没跑完的等离子体密度分布图,颜色渐变只渲染了一半,像一个说到一半被掐断的句子。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激动,是委屈。

何建华是被周秉文亲自从白板前面拉走的。周秉文七十多岁,拽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研究员的胳膊,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何建华手里还攥着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周老师,我真的就差最后一步——”“你已经差最后一步差了一天了。”周秉文把他手里的马克笔抽出来,搁在白板下面的笔槽里,“这一步明天也能迈。”“万一明天思路断了呢?”“断了我也帮你找回来。我搞了一辈子等离子体物理,帮你接一段推导还是接得上的。”何建华被拽到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那道被马克笔拖出来的尾巴还在,从方程最后一行的右下角斜斜地划出去,像一个没来得及说完的字。那个表情不是累,是不舍——不是离开工作岗位的不舍,是离开一个正在高潮的创作过程的不舍,像一个作曲家被人从钢琴前面拉走,音符还在脑子里响。

二层材料组。一个年轻实验员被拉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枚银色的样品。郑梅芳让他放回实验室,他不肯。“我怕明天找不着了。”他说得特别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薄片,像攥着一枚护身符。郑梅芳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合成出碳化硅增强复合材料时的样子——那天她也是在实验室待到凌晨,被导师赶回去睡觉,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攥着样品,攥了一路,攥到手心出汗,怕一松手它就没了。她从他手里轻轻拿过样品,放进样品盒里,关上盖子,把盒子放进保险柜。整个过程她做得特别慢,让那个实验员能看清楚每一个步骤。“锁好了。钥匙在我这儿。明天你来拿。”她说,“现在去睡觉。”

一层最角落那个工位上的年轻博士后最难缠。他不肯走,理由很简单:“我现在停了,明天这些灵感就没了。你不知道这种感觉——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所有答案都在那里,只是我的手不够快。我怕一觉醒来,这种感觉就不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的嘴跟不上脑子。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瞳孔亮得吓人,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方铭远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如果这种感觉会消失,那你睡了它也会消失。如果它不会消失,那你明早醒来它还在。赌一把。”

年轻博士后看着合上的笔记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工位——那个堆满了草稿纸和咖啡杯的角落,屏幕已经黑了,但笔记本合上的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他回来。

走廊里,所有被“清场”出来的研究人员散落在各处,像是被从同一场梦里拽醒的人,还带着梦里的余温。有人在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下靠在墙上,手里没有草稿纸,但脑子显然还在跑。他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想了明早再算。那人忽然一拍大腿:“我想到了!”同事问想到什么了,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走廊里只有绿幽幽的灯光和几个同样被拽出来的同事——然后苦笑了一声:“没法算。连纸都没有。”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个刚冒出来的念头硬生生按回脑子里,然后开始反复默念那个公式的关键项,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怕自己明早忘了。

周秉文站在实验楼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被陆陆续续清出来的研究人员。他们三三两两散在路灯下,有的还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被夜风切成碎片;有的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尘里画公式,灰尘不够用就蘸口水继续画;有的坐在台阶上望着黑漆漆的实验楼发呆,表情像是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秉文忽然开口。

方铭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战争,见过饥荒,见过人类把火箭送上月球。”周秉文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被强制熄了灯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一群人,在同一时间,在同一栋楼里,同时被点燃。不是一个人灵感来了,是一群人同时来了。这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方铭远:“但不管这是什么,它在帮我们。核聚变、太空材料、AI、量子计算——每一个方向都在突破,没有一个落下。这不是运气,不是巧合,是规律。有一个我们还不理解的规律在起作用。”

方铭远沉默了很久。夜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凉意。实验楼黑黢黢的轮廓映在湖面上,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所以我在想,”周秉文说,“帮我们的这个人,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方铭远没有回答。他见过太多科研人员。二十年的院长生涯,见过天才,见过勤奋的,见过既天才又勤奋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一群人,同时着了魔。他们不是在工作,他们是被工作抓住了。像鱼被水流抓住,像铁屑被磁铁抓住。不是他们在追答案,是答案在追他们,追得他们停不下来。

他想起自己笔记本上那些观察——何建华凌晨三点方程打通,摘下眼镜捏鼻梁,鼻梁被捏红了,不是熬夜熬的,他带的博三女生当场落泪,何建华本人没有哭,但声音哑了。郑梅芳样品合成后手在抖,做了三十年材料科学,手第一次抖,独自在走廊站了很久才给他发消息,消息很短,但打字时手指不稳。研二学生陈嘉树,上学期理论基础还在中游晃,上周围着几十号人推导了一个全新的AI架构,导师沈明远在旁边看完全程,眼眶泛红,说“修补得我都快忘了我是为什么学这个的”。周秉文,退休院士,一生理性,在窗前站了很久,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嘴型像是“如有神助”。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铭远知道答案。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小赵的电话。电话内容很短:“数据够了。可以正式接触了。”

这才有了军训汇演结束那天傍晚,镜湖轩的那次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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