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汇演结束当天,傍晚。
镜湖轩的客厅里,两张红色的标兵证书并排搁在茶几上。王亮和江平刚走——王亮走之前把两张证书摆在一起拍了张照,说“历史性时刻必须记录”,被江平以“别乱发朋友圈暴露地址”为由拖走了。陈寂坐在沙发上,军训服还没换,帽子搁在扶手上。霞从厨房端了两杯豆浆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他旁边坐下。
门铃响了。
霞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中枢长老秘书小赵,物理学院院长方铭远。小赵还是那身深色夹克,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方铭远穿了一件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
“标兵同学,”小赵进门时朝陈寂点了点头,“马教官专门跟学校提了你们两个的名字。他说男生方队那个单排头走得不错,女生方队那个单排头他不敢点评——怕点评不到位。”
霞没有接话,转身去厨房多倒了两杯豆浆。方铭远在客厅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落地玻璃墙外的湖面和松林,然后落在茶几上那两张并排的标兵证书上。
“分列式我看了,”他说,“你们两个并排出场的时候,看台上有人鼓掌。不是你们学院的——是旁边数学学院的学生。”
陈寂请他坐下。方铭远在单人沙发上落座,腰背挺直,和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一模一样。小赵坐在三人沙发另一端,接过霞递来的豆浆,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
寒暄不超过三句。小赵放下杯子,切入正题。
“陈寂,中枢从你高二第一次月考成绩异常就开始关注。等了一年半,等你高考,等你入学,等你军训结束。今天是正式开学的节点,中枢让我来问一句话——你愿不愿意主动用你的能力,配合国家做一些事?”
他的语气很直接,不像平时那种字斟句酌的谨慎,更像是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开口的干脆。说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长老的原话是——不要催他。他自己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湖面上有风吹过,把松林的涛声送进来。霞坐在陈寂旁边,手里的豆浆冒着热气,她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陈寂没有犹豫太久。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他心里早就有答案。
“可以。”他说,“但我有一个方向上的要求。”
小赵点头。
“方向是走向深空。”陈寂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我在那次昏迷里看到过一些东西——宇宙里的文明,困在一颗星球上的,没有一个活得长久。一次伽马暴,一次小行星撞击,一次我们还没发现的宇宙灾难,就能把整个文明从星图上抹掉。人类不能只待在地球上。”
他看了霞一眼。霞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陈寂在想什么——从苏醒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只关心英语能不能及格的高中生了。
“所以我想让光环用在深空相关的研究上。推进技术、材料科学、生命维持、宇宙生态——所有能让人类走得更远的东西。”
方铭远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陈寂,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不是质疑,是确认——确认这个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真正在说什么。
“走向深空。”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不紧不慢,“你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陈寂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意味着我们要在现有的材料体系里找到一种能承受星际辐射而不降解的轻质复合材料。意味着要解决推进剂的能量密度问题——目前最好的化学燃料比冲也不够把人送出太阳系。意味着要搞清楚人在微重力环境下待超过两年,骨质流失和肌肉萎缩能不能逆转。意味着闭环生命维持系统里每一个环节的转化效率都要推到极限——水循环、氧气再生、食物生产,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系统就会在几周内崩溃。”
他停下来,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这些都是无底洞。每一个方向都够一个顶尖团队啃一辈子。你是打算全部接过来,还是有侧重?”
“方院长,”陈寂说,“你觉得应该从哪个方向开始?”
方铭远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被院长劈头盖脸砸了一堆专业名词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自己,而是反问——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说明这个人的第一本能不是自我辩护,而是解决问题。他喜欢这个信号。
“推进。”方铭远说,“一切深空探索的瓶颈都在推进技术。化学燃料的比冲上限把人类的脚步锁在了地月系统以内。核热推进理论上可行,但材料扛不住。电推进比冲够高,但推力太小,飞一趟火星要半年。谁能在推进技术上撕开一道口子,谁就是打开深空大门的那个人。”
陈寂想了想,转向小赵:“中枢怎么看?”
小赵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被问到才开口:“中枢没有预设方向。方向由你和方院长定。中枢负责的是把人找对、把平台搭好、把外围的事处理干净。”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是一张卫星地图,中央标着镜湖轩的位置,周围用不同颜色的同心圆标注了光环的覆盖范围。最小的一圈标注着“高三·一个班”,往外一圈标注着“高考后·约200米”,再往外是“当前·约600米”,最外层用虚线标注着“预估大二·约1000米”和“预估毕业·覆盖全校”。
“这个数据是从哪来的?”陈寂看着那些同心圆。
“被动观测,不涉及任何设备。”小赵说,“中枢从你高二第一次月考成绩异常开始,一直在通过间接数据追踪光环的扩散趋势。最初只覆盖一个班级,高考结束时已经扩展到方圆两百米。进入大学之后,扩散速度在加快——军训结束前,方院长协助做了一次间接评估,通过周围教学楼里多个课题组的工作效率变化交叉比对,确认当前覆盖半径已经达到六百米左右。”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虚线圈出的边界上。
“按目前稳步扩大的趋势,中枢推测大二时覆盖半径将到达一千米,毕业时可能覆盖整个燕京大学主校区。每一次扩散都在加速,不是在衰减。”
陈寂看着地图上那些一圈比一圈大的同心圆。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六百米。”他说,“现在已经能覆盖小半个物理学院了。”
“不止物理学院。”方铭远接过话头,“实验楼全部在半径内,天文观测中心也在,连东南角的能源研究所都被兜进来了大半。按这个扩散趋势,最迟大二,整个燕京大学的理工科集群都将进入光环覆盖范围。”
“所以中枢才这么重视。”陈寂说。
“中枢从高中就开始重视。”小赵纠正他,“但当时光环范围还太小,只能影响一个班。中枢的策略是等待和观察。现在范围已经扩大到六百米,足够覆盖一个完整的多学科研究集群——中枢认为时机到了。”
他把手指点在镜湖轩的位置上。
“以你的住处为圆心,半径六百米范围内,物理学院实验楼、交叉科学大楼、天文观测中心、计算科学实验室、能源研究所——所有与深空探索相关的核心建筑,都已经在光环覆盖范围内。中枢在你入学前就做了调整,把这些课题组全部整合到了这几栋楼里。”
“什么时候的事?”
“暑假。”方铭远说,“你还没报到,楼已经换完了。当时中枢预估你的光环覆盖范围在两百到四百米之间,所以选址集中在镜湖轩周边最核心的区域。现在看来中枢的预估还偏保守了——你的实际覆盖范围远超预期,能源研究所和天文台被兜进来属于意外之喜。”
陈寂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地图。六百米半径,涵盖了小半个物理学院,而且还在加速扩散。大二一千米,毕业覆盖整个燕京大学。到时候不只是理工科,连文科楼、经管学院、医学院都会被纳入光环范围。这个能力不是在衰减,是在生长。
“中枢的意思是,”陈寂抬头看向小赵,“既然范围已经够大了,就不要再等了。”
“中枢的意思是你来决定。”小赵说,“中枢提供数据、搭建平台、调配资源。方向由你定,节奏由你定,边界由你定。你觉得太快就慢,觉得方向偏了就调,觉得不妥就叫停。”
方铭远靠回沙发,语气不紧不慢:“联合实验平台的总架构师人选,中枢建议邀请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航天局深空探测委员会主任周秉文老先生。推进技术领域干了三十年,从长征系列到嫦娥工程到天问一号,所有深空相关的项目他都参与过。现在退休了,中枢去请他,他会来。”
“他知道光环的事吗?”
“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中枢在做一个特殊项目。他来看了实验楼的设备配置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想做的事情,这里终于有机会做了。’”
方铭远端起已经凉掉的豆浆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
“周老先生和我讨论了一周,初步拟了几个方向。核热推进的材料瓶颈——反应堆出口温度要提到三千K以上,现有的碳化硅复合材料扛不住,需要全新的材料体系。高功率电推进——霍尔推进器和离子推进器都有比冲和推力的矛盾,需要从等离子体动力学的基础理论重新推导。还有星际介质的原位资源利用、深空通信、自主导航与智能控制。每一个课题下面又分十几个子课题。”
陈寂安静地听着。这些术语他大部分还听不懂,但他能听懂方铭远说这些话的语气。不是在汇报,是在谈理想。一个物理学家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在学术圈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东西不多了。
“周三晚上的讨论班呢?”陈寂问。
“筹备好了。第一期的学生名单我和中枢商量过,从全校各专业选拔了十二个人,基础扎实、思维活跃。他们不需要知道光环的存在,只是来参加一个院长亲自带的课外讨论组。讨论内容从量子力学到宇宙学,天马行空,没有硬性产出要求——和联合实验平台的专业课题互为补充,给学生留出自由探索的空间。”
“好。讨论班那边正常参加。联合实验平台的事,方向我认可——推进优先。具体课题组怎么设置、人员怎么调配,方院长你定。”
方铭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追问。他看向小赵,小赵微微颔首。
小赵起身告辞时将地图留在了茶几上。“这个平台从今天起就存在了。但它的运转速度、方向、边界,全部由你定。你觉得太快就慢,觉得方向偏了就调,觉得不妥就叫停。中枢不是给你派任务的,是给你搭架子的。还有,”他看了眼窗外松林间若隐若现的几栋楼,“光环范围在扩大这件事,中枢会继续做间接观测。不是为了监控你,是为了提前规划——大二一千米,毕业覆盖全校,中枢需要提前做好周边学科布局。如果你觉得不妥,这部分也可以停。”
陈寂想了想:“观测可以。但数据同步给霞一份。”
“已经在了。”霞开口,语气很平。她手里的豆浆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小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早就习惯了霞的信息获取能力——她知道的永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两人离开后,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松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湖面上月光已经开始泛白。霞起身把凉掉的豆浆杯收走,重新泡了两杯新的。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陈寂面前,坐回他旁边。
陈寂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地图。六百米,小半个物理学院。大二一千米,毕业覆盖全校。到时候不只是理工科,连文科楼、经管学院都会被纳入光环范围。这个能力不是在衰减,是在加速扩散。
“六百米。”他说,“我连能源研究所都覆盖了。”
“不止。”霞说,“天文台的射电望远镜数据处理中心也在范围内。那里面的人每天都在处理深空信号。”
陈寂端起那杯热豆浆,喝了一口。窗外,交叉科学大楼的窗户陆续亮起了灯。那些从全国各地被整合到这几栋楼里的研究者,大概正在整理各自的实验设备和数据。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什么——只知道课题方向被统一调整为深空推进与能源,只知道物理学院实验楼和交叉科学大楼的设备配置是全国顶尖的,只知道周秉文院士亲自坐镇总架构师,方铭远院长隔三差五就来转一圈。
他们会在这里工作、吃饭、熬夜、争论、突破。然后在某一天,把人类往深空推近一小步。
他们不知道这一小步是从哪来的。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