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在报到后的第二天清晨正式开始。
燕京大学的军训不拉到校外基地，就在校内进行。北操场和西操场同时开放，各院系按男女分编成不同的连队。物理学院和航空航天工程学院被分在同一个训练区域——北操场的东半区，紧挨着体育馆。
九月的北京，入了秋之后天高气爽。早上六点半，操场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跑道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浅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丝云都没有。
陈寂站在物理学院男生连队的队列里，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衣服是昨天下午统一发的，尺码偏大，他把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早上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霞站在女生连队的队列里，和他之间隔了整整半个操场。她的迷彩服同样偏大，但腰带扎得利落，袖口卷得整齐，站在队列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身姿笔挺。
王亮站在陈寂右边，正低着头偷偷把鞋带重新系一遍。他昨晚在宿舍打了半宿游戏，早上是被江平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头发还翘着一撮，帽子盖了两下都没压下去。
“我跟你说，”王亮压低声音，“我昨晚查过了，军训最可怕的就是站军姿。一站一个小时，动都不能动。我现在腿已经在发抖了，纯心理作用。”
“你现在抖是因为昨晚打了游戏。”江平的声音从陈寂左边传来。
“你怎么知道？”
“你凌晨两点发了朋友圈，配图是游戏胜利界面。”
“你两点还不睡在看我朋友圈？”
“我在背单词。顺便看到的。”
教官从队列前方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王亮瞬间闭嘴。
教官姓马，二十七八岁，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深褐色，肩膀很宽。他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我叫马明，是你们接下来两周的军训教官。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令行禁止。做不到的，出列单独练。”
他的目光停在王亮身上。王亮刚才塞进鞋舌的鞋带又掉出来了。马教官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王亮立刻蹲下去重新系，动作快得像被电了一下。
“今天上午的训练内容：站军姿、停止间转法、齐步行进与立定。训练时间从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身体不适提前报告。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九月的北京早晚凉，但阳光底下还是能晒出几分热度。不过和盛夏那种闷在蒸笼里的热不同，秋天的太阳是干爽的，晒在迷彩服上暖烘烘的，偶尔有风吹过，把操场边杨树叶子的沙沙声送过来。
陈寂站在队列里，觉得这样的天气站军姿不算难熬。他的体能比以前好了很多，执剑人权限觉醒之后身体机能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强化。同样的训练量，旁边的王亮已经开始偷偷活动脚踝了，他只是觉得腿有点酸。
“站直了！别晃！”马教官的声音响起来，“那个戴眼镜的同学——你在干什么？”
江平往前踏了半步：“报告教官，我没有晃。我是在调整重心。人体在长时间站立时，重心会在脚掌前后之间产生微小偏移，主动调整比被动摇晃更节省体力。”
马教官看了他三秒。
“你是哪个学院的？”
“物理学院。”
“难怪。调整重心可以，别跟我报数据。”
“明白。”
王亮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马教官的目光立刻扫过来，王亮瞬间绷住。
九点半，第一次休息。
哨声一响，王亮整个人瘫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仰头灌了半瓶水。
“还行还行，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九月的北京果然凉快。要是在老家，这会儿早烤熟了。”
“你老家是南方。”江平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带保温杯来军训的人没有资格说地理常识。”
“温水比凉水更适合运动后补充水分。”
陈寂坐在台阶上喝水，没有参与两人的日常拌嘴。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另一端女生连队的方向。隔着一整个足球场的距离，他看不清霞的具体位置，但能看到她坐得笔直，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其他歪歪扭扭靠在一起的女生截然不同。
十点，训练继续。
停止间转法。马教官喊口令的节奏不快，但每个动作都要求精准到位。靠脚要有声，转体要有力，重心要稳。才转了两轮，王亮就已经连续两次和别人面对面了。
“王亮！向左转——你往右转干什么？”
“报告教官！我对左右的判断是基于自身坐标系——”
“别跟我扯什么坐标系！左就是左，右就是右！再来！”
“是！”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操场上的温度稍微上来了一点，但因为有风，并不闷。跑道边上的杨树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着。
十一点半，上午的训练结束。
王亮走出操场的时候表情比预想中轻松很多。帽子被他攥在手里，头发被压得贴在额头上。
“比我想象的舒服太多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到我站军姿站成了人干。”
“九月的北京本来就不热。你的噩梦缺乏气象常识。”江平说。
“你做噩梦还要讲气象常识？”
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迷彩服的新生。陈寂和王亮、江平刚找了个位置坐下，霞就端着两份餐盘从人群里走出来了。她还穿着迷彩服，帽子已经摘了。她走到陈寂对面，把其中一份稳稳放在他面前——土豆炖牛肉、清炒小白菜、一份白米饭。另一份她拉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就拿起了筷子。
王亮看了一眼陈寂面前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刚从窗口抢到的最后一勺糖醋里脊，表情复杂。
“不是，霞姐，你就打了两份？一份他的，一份你的？”
霞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陈寂碗里。
“我的呢？”王亮问。
霞依旧没抬头。
江平推了推眼镜：“你的存在在她的感知列表里排位比较靠后。”
“排在第几？”
“大概在食堂免费汤和门口的泔水桶之间。”
“你今天怎么这么刻薄？”
“军训消耗大，没力气说好话。”
陈寂低头吃饭，把盘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到霞碗里。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那两块牛肉夹起来吃了。她的筷子在碰到牛肉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吃完那块牛肉之后，她夹下一筷子青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齐步行进与立定。马教官要求步幅一致、摆臂整齐、立定干净利落。王亮在齐步走上终于找到了感觉，虽然步伐偶尔还会快半拍，但至少没有再出现同手同脚的情况。
训练间隙，隔壁航空航天工程学院的连队和他们挨着休息。王亮跟那边一个高个子男生聊上了，两人从战斗机型号聊到发动机推重比，聊得热火朝天。江平坐在旁边闭目养神，每隔几分钟就被王亮拍一下肩膀问“你说对不对”，每次都以一句“我不懂航空航天”打发过去。
夕阳西斜的时候，下午的训练结束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橙色，晚风比白天更凉了几分。
王亮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说真的，这天气军训，比我预想的舒服太多了。”
“明天会上强度。”江平站在他旁边，“今天只是基础动作。”
“那就等上了强度再说。”
陈寂往操场另一端看了一眼——女生连队刚解散。霞站在跑道边上，帽子已经摘了。她注意到了陈寂的视线，朝他走了过来。
两个人并肩往操场出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塑胶跑道上。晚风从杨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
“军训累吗？”陈寂问。
“不累。”
“那你觉得什么累？”
霞想了想：“站军姿的时候要保持不动，但旁边的女生一直在偷偷看我。”
“你以前在学校里也被盯着看。”
“不一样。以前是怕我，现在是想跟我搭话。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个女生问我用什么洗面奶，我说清水。她不信。”
陈寂看了看霞那张毫无瑕疵的脸，笑了一下：“换成谁都不会信。”
晚饭是陈清妍临走前做好放进冰箱的。霞把菜放进微波炉热好端上桌，两菜一汤，清蒸鱼、香菇青菜和番茄蛋花汤。陈寂盛好两碗饭，一碗放在霞面前。
“明天还是六点集合。”他坐下来。
“嗯。”霞拿起筷子，先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夹下来放进陈寂碗里，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遍，熟练得不需要经过大脑。
陈寂没有说谢谢。他很早以前就不说了。他只是把鱼肉夹起来吃了，然后给霞舀了一勺蛋花汤，放在她手边。
霞低头喝了一口。汤有点烫，她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
“明天练正步。”她说。
“你怎么知道？”
“教官说的。解散前通报了明天的安排。”
晚饭后，王亮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和江平在宿舍的合影，他坐在上铺比了个耶，江平在下铺看书，根本没抬头。配文是：“军训第一天，全员存活。”
陈寂回了个表情包。
霞回了两个字：“加油。”
王亮秒回：“霞姐说加油了！！！”
江平紧跟一条：“她说的是客观指令，不是情感表达。”
王亮：“你能不能去继续看书？”
陈寂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玻璃墙前。窗外湖面上倒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的余光，松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霞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月光刚升起来，淡白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
“王亮说下周要来蹭饭。”陈寂说。
“嗯。”
“江平说要带本量子力学的书过来看。他说我们这边安静，适合读书。”
“可以。”
“你怎么什么都‘可以’？”
霞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小片月光，还有他的脸。
“因为你说的。”她说。
陈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很轻，被湖面上吹来的风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