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燕京,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燥热。
燕京大学正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迎新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欢迎新同学”。各院系的迎新摊位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学长学姐们穿着统一的文化衫,举着引导牌在人流中来回穿梭。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喧闹声、笑声、轮子碾过地面的滚动声混在一起,把整条林荫道煮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陈寂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把英语书竖起来挡着脸睡觉的差生。现在他站在全国最好的大学门口。
“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从后面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王亮拖着一个贴满了航空主题贴纸的银色行李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荒野求生。他爸跟在后面,拎着两个蛇皮袋,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我就说你肯定先到。”王亮放下行李箱,叉着腰环顾四周,“你别说,这学校确实气派。我王某人终于来了!”
江平从他身后走出来,拖着一个极为简洁的黑色行李箱,背上一个双肩包。他妈跟在他旁边,正低头帮他整理衣领,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从校门口到物理学院步行大约十二分钟。”江平推了推眼镜,“我提前看过地图了。”
“你这人——开学第一天就算计时间。”
“习惯。”
陈清妍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手机对准陈寂的脸:“来,弟弟,说句话,姐在给你录入学vlog。”
“姐,你别拍了——”
“不行,妈特意交代的。你跟霞说话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寂没回答,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霞就站在他身边。白色短袖,深色长裤,头发束成低马尾,肩上一个黑色背包,看起来和周围的新生没什么区别——如果忽略她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和周身那股自动让周围人退开三步的冷冽气场的话。
物理学院的引导学姐看了一眼霞手里的报到材料,又看了一眼霞的脸,再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寂,低头在签到表上飞快地打了两个勾。
“你们是……一起的?”
“嗯。”陈寂说。
“好的。这是新生资料袋,里面有校园卡、宿舍钥匙和入学指南。女生宿舍在学十二楼,男生在学七楼——”她忽然停住了,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备注表,“等一下,你们两位的住宿安排……系统里显示的是‘另行通知’。”
“另行通知?”陈寂接过资料袋,打开看了一眼。其他新生的资料袋里都塞了宿舍钥匙,他和霞的袋子里只有校园卡和入学指南。
王亮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意思?你们俩不住校?”
“好像是。”
“不住校住哪?”
“不知道。”
正说着,陈寂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陈寂同学,我是中枢长老秘书处的小赵。关于您和霞女士的住宿安排,已经落实好了。我现在在物理学院北侧门等您,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是零三。”
陈寂挂了电话,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中枢的人。在物理学院北侧门等我。”
“中枢给你安排住处?”王亮压低声音,“专门的那种?”
“应该是。”
“那得去看看。”陈清妍立刻收起手机,“我跟你们一起。”
王亮把行李箱往他爸手里一塞:“爸,你先帮我把行李放宿舍,我跟陈寂去办点事!”
“哎——”王亮爸还没反应过来,王亮已经拽着江平跟上了。
学校北侧门在物理学院背后,相对偏僻。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秘书小赵站在车旁,穿深色夹克,戴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但站姿笔直,肩膀很宽。
“行李交给我就行。几位同学也一起上车看看吧,以后来找陈寂也认识路。”
车子没有驶出校门,而是沿着校内主干道一路往北,穿过教学区和图书馆,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银杏树的岔路。路面铺的是青石板,和外面柏油马路的质感完全不同。
“学校里面还有这种地方?”王亮趴在车窗上,“这都到哪儿了?”
“燕京大学北苑。”江平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校园北边有一大片预留用地。我们现在的位置——地图上显示是空白。”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一片松林豁然开朗。面前是一道低调的石墙,墙上嵌着厚重的金属门。小赵朝门禁摄像头抬了抬手,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短而窄的车道,两侧种着高大的雪松,枝叶茂密到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空。车道尽头,一栋灰白色石材外墙的三层独栋别墅安静地立在松林环抱之中,正面是一片不大的湖,湖水碧绿,倒映着对岸的松林和天空。
“镜湖轩。”小赵把车停在别墅门前,转头对陈寂说,“燕京大学建校时就预留了这片地块,最早是给外籍专家准备的,后来改作校方内部接待用,这些年基本没怎么用过。中枢和校方沟通过后,决定把这栋房子重新启用,作为您和霞女士在校期间的住所。”
他下了车,把一串钥匙递给陈寂。
“校内独栋,离物理学院骑车五分钟,步行十分钟。周边松林和湖面本身就是天然屏障。地下车库层高足够,霞女士展开任何装备都不会受到窥探。外围安保由中枢和校方共同负责,都穿便装,不会影响校园正常秩序。”
王亮从另一侧车门钻出来,仰头看着面前的别墅,沉默了好一会儿。
“校内独栋别墅……带湖景……带地下车库……”他转头看陈寂,表情复杂得像是吃了半斤柠檬,“你这哪是来上大学的?你是来当校董的吧?”
“中枢安排的。”
“就是中枢安排的才更夸张好吗!”
陈清妍已经推开大门走进去了。玄关之后是挑高的客厅,整面落地玻璃墙正对着那片碧绿的小湖。湖对岸是密密的松林,再往远处隐约能看到教学楼的红砖屋顶。
“这湖是活的!里面还有锦鲤!”陈清妍站在玻璃墙前回头喊。
王亮在一楼转了一圈,从厨房蹿到后院露台,嘴上不停:“厨房够大,客厅挑高至少六米,后院直接连着湖——陈寂,你以后在这儿过日子,神仙都比不上。”
霞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房间入口、每一扇窗户、楼梯走向、后门方位。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对陈寂微微点头:“安全评估完成。可以住。”
“那就住。”陈寂说。
江平站在落地玻璃墙前看了一会儿湖面,转身对陈寂说:“校内独栋,紧邻教学区,有独立车库和天然视觉屏障。从安全和便利性来看都是最优解。”
“你每次都做总结陈词。”王亮从楼梯上探出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清妍从二楼下来,拍了拍手:“二楼三间卧室,三楼是个大露台。我决定了,今晚就住这儿,帮你们把人气先住出来,明天再回去。”
“妈不是让你早点回去——”
“妈说了让我把你们安顿好。现在我还没安顿好呢。”陈清妍理直气壮。
王亮又逛了一圈,恋恋不舍地从二楼下来,看了一眼时间,一拍脑门:“坏了,我爸还在宿舍等我!行李还没收拾,床铺都没铺——”
“我也得回去。”江平看了一眼手机,“我妈发了好几条消息了。”
两人走到门口,王亮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面落地玻璃墙和窗外的湖面,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地方,我以后周末能来蹭饭吗?”
“可以。”陈寂说。
“一言为定!”王亮立刻来了精神,拽着江平往外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松林车道尽头,说话声渐渐听不见了。别墅里安静下来。
陈清妍识趣地上了楼,丢下一句“我去收拾房间”,脚步声在二楼咚咚响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客厅里只剩下陈寂和霞。
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金色。湖面上的光反射进来,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松林里有鸟叫,很轻,从开着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
陈寂站在玻璃墙前,看着湖对岸的松林。霞站在他身边。
“感觉怎么样?”他问。
“什么感觉?”
“住在这里。和以前在老街不一样。”
霞想了一会儿:“空间更大。离松林很近,风的频率和老街的梧桐不一样。湖面反射的光波段比老街的路灯更宽。”
陈寂差点笑出来:“你用光谱分析来感受新家?”
“这是客观描述。”
“那主观呢?”
霞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湖面移到对岸的松林,又移到陈寂脸上。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说,“房子不重要。”
陈寂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他说。
“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
“不只是职责。”陈寂的声音很轻。
霞没有接话。她侧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琥珀色的瞳孔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傍晚,陈清妍下厨做了晚饭。霞在旁边帮忙切菜,每一片土豆厚薄均匀,每一根胡萝卜丝粗细一致。陈清妍看得啧啧称奇,转头朝客厅喊:“弟弟,你家霞这刀工,去考个厨师证都没问题!”
“她不是我家的。”陈寂从客厅回了一句。
“行行行,不是你家的。”陈清妍的语气明显不信。
吃过饭,陈清妍窝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给陈母发了一堆别墅的照片。陈母连回了十几条语音,每一条都在问霞住不住得惯、房间够不够大、厨房缺不缺东西。陈清妍一条条回过去,打字的速度赶不上陈母发语音的速度。
天黑透之后,陈清妍打着哈欠上了楼,说今天累了一天,先睡了。她的房门关上之后,整栋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陈寂关掉客厅的灯,和霞一起站在落地玻璃墙前。月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粼粼的银光。对岸松林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远处教学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被树枝切割成细碎的光点。
“明天开始军训。”陈寂说。
“嗯。”
“为期两周。统一服装,统一作息,早上六点集合。”
“我知道。通知我看过了。”
陈寂侧头看她,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正看着湖面,神情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碎银般的月光。
“在想什么?”霞没有转头,但她显然感知到了他的目光。
“在想——这一年变了好多。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网吧通宵打游戏,被老班抓了写检讨。现在站在这里,看这片湖。”
霞没有说话。她只是往他身边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几乎没有距离。
“军训会很热。”过了一会儿,霞忽然开口。
“嗯?”
“我给你准备了防晒。”
陈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很轻,但眼底的光比湖面上的月光还亮。
湖面上,月亮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