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那天,陈寂是被王亮的电话炸醒的。
“快起来快起来!查成绩了!今天出分!”
陈寂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下上面的时间,等那边稍微冷静下来才说。
“现在才早上七点,省教育考试院的通知写的是上午十点开放查询。”
王亮说他知道,他从凌晨四点就开始等了,实在憋不住了才打的电话。
陈寂说。
“那你继续憋着。”
挂了电话之后他睡不着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刚跳到七点零三分,窗帘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他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水拍在脸上,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下楼的时候陈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灶台上煮着粥,蒸汽把整个厨房熏得暖融融的。
霞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吃早饭了没?”陈寂走过去。
霞说。
“吃了,陈母刚才给她盛了一碗粥。”
陈寂在霞旁边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几上摆着一盘陈母切好的苹果,他没动。
霞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老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陆陆续续地传进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半点紧张。
陈寂坐在霞的对面,把茶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紧张?”霞看着他。
“没有。”
“是吗?”
霞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茶杯还在他指间转,一圈,又一圈,杯底擦过茶几玻璃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确定没有?”她说。
陈寂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手上转个不停的茶杯,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下了。
八点四十分,王亮又打了一次电话。
“我已经刷新了不下两百遍了,”王亮的声音带着一种亢奋到边缘的颤抖,“手指都快抽筋了。”
“系统都没开你刷新有什么用。”
“你不懂,这叫态度。万一它提前开了呢?万一呢?”
电话那头传来鼠标咔嗒咔嗒的声音,显然王亮还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刷新。
“你那边怎么样?霞姐紧不紧张?”
陈寂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喝茶的霞。
“她很淡定。”
“果然不愧是霞姐!我跟你说,我急的跟吃不到香蕉的猴一样,手上一直点。”
“你再刷下去鼠标要坏了。”
“坏了我也要刷!”
陈寂挂了电话。
八点五十分,江平在三人小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
江平:还有十分钟。
王亮:我手在抖。
江平:正常生理反应,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分泌过多。
王亮: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也给我上生物课??
江平:转移注意力有助于缓解焦虑。建议你深呼吸,每分钟六次,持续三分钟。
王亮:我深呼吸了。
王亮:没用。
王亮:我还是抖。
陈寂:他让你深呼吸你就深呼吸,他逗你呢。
王亮:???
江平:嗯。
王亮:江平你给我等着!!!
九点整。
陈寂和霞坐在客厅茶几前,盯着各自的手机屏幕。
陈寂的手指悬在查分按钮上方,心跳居然有点快——他以为自己不会紧张的,光环让他对自己考了多少分大致有数,但真到了这一刻,手心还是出了点汗。
他点开页面。
加载的圆圈转了一下。
加载的空白时间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陈寂觉得那零点几秒比过去三年的某些下午都要长。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
那是一个足以让全国任何一所顶尖学府敞开大门的分数。
他侧头看向霞。
她正面色平静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过了一会儿,把手机转了过来。
总分比他多一分。
陈寂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故意的。”
霞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
“你的分数足够上任何你想去的学校。我只需要跟你差不多就行。”
“……你算得还挺准。”
“不难。”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机几乎是同时响了。
王亮在电话那头用一种能把天花板掀翻的音量喊。
“这个分数稳了!绝对稳了!我爸妈已经抱在一起哭了,我爸还让我小点声,他自己哭得比谁都大声——”
背景音里果然传来他爸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他这辈子没想过能等到这一天。
还有个女声,大概是他妈,一边哭一边说祖宗保佑。
陈寂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稍微平息下来才说。
“恭喜。”
“你们呢?你们多少?”
陈寂报了个数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王亮发出一声更响的嚎叫。
“你们俩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紧接着是江平的消息。
没有语音,没有感叹号,只有一张查分截图和一行字。
江平:过了。
陈寂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陈寂:彼此。
江平:嗯。
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
“考得怎么样?”
陈寂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霞也把手机转了过去。
陈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近看了两个分数,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拍在陈寂肩膀上——力气大得他往前倾了一下。
“都这么好?都这么好!”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又转身抓住霞的手使劲握了握。
“这下稳了!想去哪就去哪!”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又凑到霞的手机屏幕前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像是怕自己看漏了似的。
她看了看霞的分数,又转头看了看陈寂的分数,来回看了两遍,忽然拍了一下手。
“连分数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就差一分!”
她转身冲厨房喊。
“老陈!你快出来!”
陈父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菜。
他凑到两个手机屏幕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菜往茶几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拍了拍陈寂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多年搬五金磨出来的老茧,按在陈寂肩上的分量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
他没说话,但嘴角的纹路全挤上去了,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常年沉默的人。
他又看向霞,用力点了点头,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啊。”
声音有点哑。
他又说了一遍。
“好啊。”
陈母在旁边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陈父又拍了拍陈寂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很多,手掌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才拿开。
他转身走回厨房,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陈寂,又看了看霞,然后对陈母说。
“中午别做饭了。出去吃。”
“家里菜都买了——”
“明天再吃。”陈父的语气难得不容商量,“今天怎么说都得吃顿好的!”
陈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王亮在小群里连发了十八条消息。
中心思想只有一句——
王亮:下午都别跑!!!@江平 你也来,到陈寂家集合!!!老子今天心情好到爆炸,谁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陈寂:行。
江平:两点到。
下午两点,王亮和江平踩着点进了五金店,蹬蹬两步就上了二楼楼。
王亮一上楼就把手机屏幕亮出来,那个数字放在几个月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他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
“我跟你们讲,我现在看这个分数都觉得不真实——什么叫超常发挥?这就叫超常发挥。什么叫祖坟冒青烟?这就叫祖坟冒青烟。以后你们跟别人说起我,就说王亮,高考杀疯了,拦都拦不住的那种。”
“行了,别嘚瑟了。”陈寂把一袋瓜子放在茶几上。
“不行,我必须嘚瑟。你让我再嘚瑟一会儿,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江平跟在后面,没说话,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不太像平时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淡的江平。
“都报哪?”陈寂问。
王亮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这还用问,我早就想好了——燕京大学,航空航天工程。”
江平从瓜子袋里抓了几颗,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对航空航天感兴趣了?”
“一直都有。”王亮把一颗瓜子嗑开,“只是以前没机会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市里看航展。有一架退役的战斗机摆在广场上,阳光照在机翼上,银色的,很亮。我站在那架飞机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他的声音难得安静下来。
“那时候我就觉得,能造出这种东西的人太酷了。”
后来这个念头被游戏、漫画、考试一层一层压过去了。
但光环让他脑子清醒之后,这个念头又浮上来了。
“我想造能飞的东西。”王亮说,然后迅速补了一句,“别拆我台啊,我难得认真一回,你们珍惜一下。”
江平推了推眼镜。
“那报燕京就对了,燕京的航空航天工程是全国最好的。”
“那当然,要报就报最好的。”王亮一把揽过江平的肩膀,“你呢?想好没?”
“物理系。”
理由比王亮更简单。
“我喜欢物理,从小就喜欢。”江平说,“以前脑子跟不上,很多问题想不透。光环只是让我能想透那些问题。但喜欢物理这件事,跟光环没有关系。”
他把一颗瓜子放在茶几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瓜子转了半圈停下来。
“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暗物质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引力比其他力弱那么多,不知道暴涨是怎么开始的。这些问题就在那里,等了几十亿年,等有人去回答。”
他抬起眼。
“我想去回答。”
王亮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你去回答。我造飞船把你送到离暗物质最近的地方去。”
“暗物质无处不在,不需要飞船。”
“……那更好,省油。”
江平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上去。
当天晚上,陈寂坐在电脑前翻中枢转来的邮件。
各大顶尖学府的邀请函一封接一封,每个学校都开出极其优厚的条件。
他的个人联系方式被中枢列为最高保密级别,招生办只能通过中枢的联络渠道递交材料,措辞一封比一封诚恳。
中枢的转交邮件末尾统一附着一行字:一切由你本人决定。中枢不干预,不透露。
陈寂一封一封翻过去。
有些学校承诺本硕博连读,有些承诺独立实验室,有些承诺导师可以让他自己选。
每一封邮件的措辞都很克制,但克制底下压着的急切,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
霞站在他身后,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想去哪。”
“燕京。”陈寂合上屏幕,“不是因为它是全国排名最高的学校,是因为那里有国内最好的高能物理实验室和引力研究团队。我需要这些。”
霞说好,她也报燕京。
霞又说。
“那你还翻那些邮件。”
陈寂笑了一下。
“就是想看看别的学校开了什么条件。”
他合上屏幕,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半个房间笼在淡白色的光里。
手机亮了一下。
是老班发在班级群里的一张照片——空教室。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倒数计时的牌子已经摘掉了,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在暮色里。
教室后墙上还贴着上学期运动会他们班拿的接力赛奖状,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有人在下面回了一句“有点舍不得”,但很快就被王亮发的表情包刷上去了。
老班什么都没说,只发了这张照片。
陈寂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阳台上。
月光照在五金店的招牌上,老街很安静。
霞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高一第一次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王亮坐在最后一排冲他招手,说这儿还有个空位。
江平坐在第一排,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物理竞赛题集,头都没抬。
老班端着保温杯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始点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播种者是什么,不知道执剑人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操控引力、会感知星辰、会有一台三百米高的机甲从虚空中踏出来站在他身后。
那时候他只是陈寂。
一个成绩普通、沉迷网吧、被老班骂完犊子的学生。
此刻,他的未来已经不一样了。